看見強人普丁的自律與偏執

《金融時報》前總編輯還原專訪幕後


普丁在採訪中保持政治家風範,總是保持沉著,但他提出「自由主義的觀念已經不合時宜,與多數民眾的利益相衝突」,卻也掀起了話題風暴。

《金融時報》前總編輯還原專訪幕後文/萊奧納.巴伯
二○一九年六月二十六日,週三,莫斯科。採訪普丁宛如波修瓦芭蕾舞團的演出,每一步都經過排練,不碰運氣。今晚舞台所在地點位於紅場旁克里姆林宮元老院內閣廳,壯觀氣派,四尊帝俄時期沙皇雕像俯視總統辦公桌。我會在附近小圓桌採訪普丁,俄國電視台則在一旁錄影,隔天傍晚播出。

為了這次採訪,我比平常下了更大工夫,美國前駐俄大使暨當年外交翹楚比爾.伯恩斯向我提點普丁的心理模式。三十多年來的人生導師暨俄國專家佐立克則提醒我保持風度,避免咄咄逼人。曾經派駐莫斯科的路透記者東尼.巴伯也提供相關協助,包括提供一個重量級問題。

總統級專訪近午夜才開場

剛過六點半不久,俄國口譯員韓莉塔現身大都會飯店門廳,據本報莫斯科分局主任亨利.佛伊的說法,她是最頂尖的口譯員。

老樣子, 普丁再度拖延。搭乘計程車到克里林姆林宮僅四分鐘車程,屋外下著滂沱大雨。一行人走進黃色牆壁與灰泥天花板的偌大廳室。四名剽悍保安人員走進來,打量這群外國訪客後,在四張空著的木頭椅子坐下,害得接下來一小時我和亨利兩人得站著與克里姆林宮的僕役們閒聊。

三小時後,剛過晚上十一點半,普丁進場,個子矮小結實又有些跩。他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巴伯先生,歡迎來到克里姆林宮。」(這些輕聲細語的強人是怎麼啦?)我先是用英文回答:「謝謝您,總統先生。」接著改以德文表達。巴伯:「上次我們相遇是在一三年倫敦的一場晚宴,很高興再度相見。」大人物( 改以德文表達) :「 德文在哪裡學的?」

巴伯:「我在德國讀過書,在那裡當過筆譯及口譯。但我也在牛津就讀,主修德文與現代史。」

大人物:「現代史是什麼?」

巴伯:「 我們那個年代,牛津大學界定的現代史是從公元三百年起算。」

大人物(眼神空洞):「我是問你覺得現代史是什麼?」

巴伯(短暫沉默,試圖解讀他的意思):「一九八九年以後的歷史。」

大人物:「很好,我們開始吧。」

後續九十分鐘的採訪像是引信緩慢燃燒。我問普丁隨著任期延長,風險胃納量是否跟著變大。他說,要有合理理由才能冒險,「有一句俄國諺語是這麼說的:『不冒險的人喝不到香檳』,但這句諺語不適用於現在這個情況」。典型的K GB雙重否定句。
問起俄國在委內瑞拉的布局時,原本板著臉孔的他閃現一絲惱怒,口氣卻不像是生氣,反倒像是難過:「 我們一開始很順利的。」我問,斯克里帕爾是不是眾人皆可討伐的對象。普丁無動於衷, 不願上鉤,只顧泛泛而論,避重就輕,事後想了一下,說:「間諜新聞不值五戈比(註:一百戈比等於一盧布)。」

巴伯:「有人說,人的生命不只值五分錢。」

普丁瞪著我, 嚴肅表示:「叛國是罪大惡極,叛徒必須遭受懲罰。我不是說索爾茲伯里事件的手法就是正確的,但叛徒就是必須懲罰。」

我提出東尼.巴伯的問題,進一步露出我的真面目:英國脫歐、川普當選及德國另類選擇黨崛起,可見民眾對精英與權貴強烈反彈。俄國又能維持多久不受波及?

自由主義之死掀話題風暴

普丁表示,執政者不能忘記一點,政府存在的目的是替普通老百姓創造「穩定、正常、安全與可以預料的人生」;西方精英忘記這一點,與普通老百姓脫鉤,「自由主義的觀念已經不合時宜,與多數民眾的利益相衝突」。

我望向亨利,有新聞可以報了:普丁在大阪G20高峰會前夕宣告自由主義觀念之死。此刻正逢歐美地區自由主義民主遭受民族主義與民粹主義夾攻,普丁的一席話肯定會掀起風暴。

普丁在採訪中保持政治家風範,堪稱自律表率,既不曾拉高音量,也未拍桌,總是保持沉著。儘管事前做好準備要近距離與這位擾亂大師接觸,訪問中有時難免緊張。問到民粹威脅俄國那一題時,似乎讓他沉不住氣,看來英特爾的安迪.葛洛夫說的也許有道理:唯有偏執狂才能撐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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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訊》6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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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強人普丁的自律與偏執

《財訊》

2021/第6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