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編之死 社媒公關背後的暗黑江湖

八月初,金山區公所粉專小編陳嘉緯深夜猝死, 這場意外凸顯出近年公部門紛紛投入社群經營下的勞動亂象。一個臨時人力,撐起整個單位的新媒體業務, 陳嘉緯的日常幾乎是廣大公部門粉專小編的縮影。事件底下更深層的現象, 是公部門將政治公關轉移至網路世界後勃發的各種樣態。當資源大舉進入社群, 政治、網紅、社群選戰三者碰撞, 搶奪虛擬世界的話語權,競逐點閱和觸及率的遊戲規則, 也決定了閱聽眾接收訊息的視界與機會。


▲當社群成為年輕世代汲取資訊的主要管道,政治公關也開始移轉到社群網站上,開啟新一輪的話語權爭奪戰。(東方 IC)

陳國煌指了指三人座沙發最右側的位子,喃喃說道: 「嘉緯常常晚上十點、十一點從區公所下班回來就坐在那邊,不到一分鐘開始打呼。你看他有多累。」著前方一臉憨厚地笑。聊起八月初猝死的大兒子陳嘉緯,陳國煌喉頭發出一串近乎嗚噎的苦笑,手中搓揉著一串鑰匙,喀啦作響。租來的公寓沒有冷氣,間或能聽得到電扇擺頭時的嘎滋聲,沙發旁的桌子上,擺滿從前陳嘉緯參加各種活動的工作證,照片裡的他,衝著前方一臉憨厚地笑。

把他抱出來時還有呼吸,但是很痛苦、吸不到氣那种

陳國煌還記得,八月四日晚上十點,陳嘉緯在浴室待了許久,家人敲門毫無回應,浴室裡只剩水聲。破門而入後,人已倒在地上,蓮蓬頭噴著水珠。「把他抱出來時還有呼吸,但是很痛苦、吸不到氣那種。」嘉緯的弟弟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 「一一九跟我們說,金山沒有救護車,要從萬里開過來。」車子二十分鐘後才到,陳嘉緯到院時已昏迷,搶救二十五分鐘後宣告死亡。

二○一七年,陳嘉緯離開台北回到故鄉金山工作。嘉緯家境並不優渥,父親退休後,日常開銷由嘉緯兩兄弟負擔。陳國煌說,嘉緯回鄉工作,是想著可以就近照顧家人。猝死後二個月,勞保局調查其工時資料後表示,陳嘉緯過世前單月工時比正常工時超過一百小時、前二至六個月平均也逾八十小時,因此認定為過勞。看著勞保局公布的工時資料,親友心裡想的卻是「帳面上的數字根本遠小於他的實際工時。」

陳嘉緯手機幾乎都是區長的照片,沒有他自己的。

和陳嘉緯認識十年的褚映汝翻查他留下的工作足跡,「我們整理了新北市二十九個區的粉絲專頁,金山的粉專有二萬多個粉絲,板橋還不到二百個!」板橋人口數是金山區的二十五倍,兩邊按讚數卻差了一百倍,足見陳嘉緯三年多來在粉專經營上著力甚深。

「像元旦他一早去升旗典禮幫區長直播,那天清晨就得出門,怎麼可能打卡?」談起嘉緯的工作樣態和那些打水漂的工時,褚映汝語氣充滿無奈。

「我們年輕人的手機相簿,不是出遊、好友聚餐,就是狗貓的照片;陳嘉緯手機幾乎都是區長的照片,沒有他自己的。」褚映汝瞪著眼說道。


▲陳嘉緯從學生時期便熱心參與公共事務,各種場合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家屬提供)

嘉緯回鄉那年,碰上facebook 著手修改演算法,導致粉絲專頁觸及率逐年下滑。從事社群數據分析的Qsearch分析師趙維孝指出,演算法變更後,粉絲專頁越來越難經營,加上台灣總體粉專數量從二○一七年的四、五十萬暴增到二○二○年約一百萬,但facebook的整體用戶量並無增加,讓競爭越趨激烈。有資源的粉專還可靠「下廣告」增加觸及,沒錢的單位就得花更多心思在內容上。

公部門粉專小編如同數位發言人,還要會拍片、剪片、美工,但資源稀缺。

陳嘉緯所屬的單位,僅靠他一人撐起整個新媒體業務, 燒腦爆肝,燃燒青春,甚至付出生命。

陳嘉緯的日常幾乎是廣大公部門粉專小編的縮影。小編之死,反映公部門投入社群經營下的勞動問題,也揭示政治公關的主要戰場從紙本新聞稿和記者會,快速轉移到社群網站後產生的現象。
回顧台灣公部門粉專發展,第一個關鍵期是二○一四年。年輕學子透過社群媒體發起「太陽花運動」。占領運動落幕後,中央部會與地方政府開始意識到網路與公共政策推進的關聯,網路社群溝通無可迴避,不少公部門因此開始經營社群,希望藉此面向年輕世代。

這股風潮一路蔓延至基層地方,當年起用陳嘉緯經營新媒體的前金山區長陳國欽,被問及為何想開設粉專?陳國欽僅強調:「每個政治人物都有粉專了,區公所也都有在做嘛。」「但高層通常都是『想』、『覺得應該』做這件事,卻不知道怎麼做。」曾在中央部會擔任粉專小編的小香(化名)笑著回憶,最初他被調進「新媒體小組」,「只因為主管覺得我有在上網—我們裡面很多長官都不太會用網路—所以就找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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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2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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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之死 社媒公關背後的暗黑江湖

鏡週刊

2020/第2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