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牢獄生活

功成名就的企業家卻有段連自己也不願意提起的過去,方振淵的大兒子方俊力說: 「小學時,學校要帶我們去慈湖,阿嬤大罵:『這個人把你爸害得這麼慘,你還要去拜他?』」他和弟妹都不知道父親發生什麼事,只知道每次新學期上課, 老師都會不經意提到,方同學的爸爸念台大:「當時覺得很驕傲,那時候念台大的人很少,長大才知道,我爸是政治犯,每個學期,爸爸的政治檔案就轉到老師那裡,我直到念完研究所才知道爸爸的事。」
舊照裡的方振淵約莫四十歲,是和公司同仁出遊拍的照片,身材不高,笑容滿面,他當時創辦的「統一翻譯公司」,現在已是全亞洲前三大的規模, 翻譯的商品從尿布到衛星產業,語言橫跨一三五種。

迎接新政卻換吃牢飯

方振淵出生於日治時期的嘉義, 父親是北管樂師,後轉行經營旅社, 他是家中獨子:「要說養尊處優好像也可以,家裡三餐主菜沒有肉也一定會有魚。」即便生活不虞匱乏,但出了家門面對的是殖民地的不平等對待:「日本學生會欺負台灣人…有時敬禮姿勢不對,學長一巴掌就打過來。」
方振淵想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他中學時,是二次大戰尾聲:「有時半夜醒過來上廁所,還會默默祈禱蔣介石抗戰成功。」期待這麼長,而失望卻來得這麼快。方振淵拿著國旗迎接軍隊,看到的是破衣破褲的軍人。之後又是二二八事件發生。

他依舊滿腔熱血:「我念台大經濟系,是為了研究馬克思,社會不公不義,我要去改變它。」方振淵投入學生運動,又常與左傾學生往來,大二那年:「同學很多人被捉,或是突然消失,氣氛不對,我辦了休學,躲到台中農改所當出納。」三年後,他以為風聲過了,回嘉義辦戶口校正,結果被逮捕送軍法處。

「那個年代,你只要思想左傾,不見得有做什麼,就會被捉去關。」入牢之後,他發現被關進來的人竟是因各種荒謬的理由,有人只是說:「老蔣就是老運不好,才會退到台灣來。」還有人只是用台語問了:「今日禮拜幾?」剛好那天是蔣介石生日(台語「拜幾」諧音「拜鬼」)就被關了。

父母每個禮拜來監獄會面,在被監視的環境裡,什麼真心話都不能說: 「我每次都只能跟媽媽講:『不要煩惱, 我過得很好︙』那時候真覺得對不起父母,每見一次我就哭一次,寫信回家只能自稱不孝子來表達歉意。」

七年後,方振淵出獄,恐懼還是跟著他:「我的雄中同學柯旗化二進宮(被關二次),都沒什麼特殊理由啊,我也怕哪天又被捉進去,每隔一、二週就有政府單位的人來跟我訪談。」他此後避談政治、不讀馬克思,甚至連自己的過去也隱藏起來。解嚴了,白色恐怖平反的機會來了,「我一度有心理障礙不想申請,後來申請了把錢全捐了。」

公義化為無言的結局

當立院審議促轉會預算時,國民黨立委翻桌阻攔,那天方振淵只是靜靜看著電視新聞,什麼話也沒說。方俊力說:「我知道他很難過,像他這樣的受難者,最在乎的不是賠償也不是名譽回復,而是,一個國家處理這種事情背後所展現的民主價值。」年輕時信仰馬克思,追求正義與公平,七十年過去了, 人老了,追求的還是一樣的事。而台灣式的民主還稚嫩,沒人在乎歷史的公平與正義,老人心中的千言萬語最後凝結成電視前無言的一刻。
▲90歲的方振淵,現在已是一間亞洲數一數二的翻譯公司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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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13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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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的牢獄生活

鏡週刊

2019/第1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