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殺了我的稻

台灣農業缺水危機


2020年,台灣迎來半世紀首次沒有任何颱風造訪的一年,各大水庫蓄水量陸續探底,為確保家戶跟工廠用水無虞,10月中,農委會罕見地在2期稻作抽穗期宣布桃竹苗農田停灌,而後範圍陸續擴大至台南、嘉義、台中、苗栗、新竹及桃園的1期稻作,停灌面積為20年來最大,影響超過6萬農民生計。異常氣候下,水資源益發貧乏,工業、民生用水卻不斷擴張,當農田一再被犧牲,終將危及台灣農村、土地,和糧食自主的能力。

撰文:尹俞歡 攝影:周永受、王漢順、賴智揚 編輯:吳宜菁 設計:高怡芬


▲2020年,台灣沒有颱風,水庫蓄水量告急,從北到南,農田陸續停灌,竹北農民田守喜的2期稻來不及抽穗,就這樣枯死在遭斷水的田裡。

二○二○年十二月初低溫特報這天,新竹久違地下起了雨,絲絲細雨落在田間,卻填不了長時間旱象深鑿出的溝壑。我們走進竹北東海里的田守喜家前院,見不到採訪前再三確認時間的他;後來他匆匆趕回,說是因看到雨來了、趕到田裡種芥菜去,「反正就去種種看嘛,也不知道種不種得起來。」

脫了雨鞋、洗了手, 田守喜拉了張木凳,在剛曬好的穀堆旁坐下,這是他從乾旱邊緣搶收回來的珍貴收成。他用厚實的掌心翻弄金黃色的稻堆, 從中揀起幾粒,瞇著眼端詳,眼神充滿憐愛:「這一批,中間還是讓它們渴了十天,米粒跟以前比起來沒那麼飽滿。」


▲新竹頭前溪流域從去年10月中開始停灌,渠道沒有一滴水流入農田。長時間的乾旱,讓田間深裂出一條條大縫。

田守喜的桃園三號米,以口感彈牙、芋香飽滿聞名,是稻米比賽的常勝軍,去年八月他插下秧苗,十月到田間巡視,稻子已經授粉,穗尖斜斜下垂,預估十一月中可迎來一次豐收,怎料十月十五日政府竟史無前例地在抽穗期宣布停灌,當晚他夜不成眠,一顆心撲通撲通跳,「(稻子)已經抽穗、都到了嘴唇邊,快要可以收成了,這時候最需要水…」

頭前溪水遭劫供工業民生

靠著田邊一口廢棄水井,田守喜勉強救回三分之一的收成,儘管農委會提供史上最高、每公頃十四萬元的停灌補償, 希望農民停止耕種,但對他而言,重點並非補助多寡,因為要眼睜睜看著稻桿枯萎垂倒,就像目賭孩子夭折般難受,「政府就是在謀殺我的稻子啊!我這麼辛苦,從秧苗、整地、抽秧, 每天這樣辛苦看著它長大,照顧它,這個心情,不是你用金錢可以補償的!」田守喜提高聲調,不時轉頭看向身後的稻子, 儼然是護子心切的母親。


▲家住新竹竹北東海里的田守喜,在停灌時,靠著田邊一口廢棄水井,勉強救回1/3的稻米收成,但中間仍稍微中斷10天,他擔心米粒可能不如以往飽滿。

孩子的養分是這樣一點一滴失去的:東海地區農田屬頭前溪灌溉流域,一九八○年代供應竹科園區用水的寶山、寶二水庫,陸續截走頭前溪上游上坪溪水源;而後自來水公司為供應民生自來水,修建隆恩堰,同樣取走頭前溪水,導致東海農田能用的水越來越少。二○二○年逢大旱,石門、寶山水庫紛紛見底,為確保下游民生取水無虞,儘管頭前溪仍有潺潺水流, 當地水利處仍在十月十五日,關上連接灌溉用的舊港圳水門。

這不是田守喜第一次屈居於工業和都市需求之後。一九九○年代他回鄉接手父親的田,卻遇上竹科、高鐵站陸續開發, 田家二度遭遇徵收,一甲祖傳農地全數充公。我向田守喜確認徵收年分,他喃喃自語:「這個…要再想一下,實在是心很痛,不太想再去想。」失了田的田守喜不死心,轉往東海租地種田,豈料二○一○年又碰上璞玉計畫開發案,縣府要徵地四十公頃供交大使用。田守喜組織自救會反徵收,十年來開發案卻像揮之不去的幽魂,至今仍在地方和中央都委會間來回。

田守喜得名自當年祖父對孫子的期許,希望他開心守著家族開墾的田地,如今他卻常為了土地,吃睡不得,「每一次都委會審查,我就非常緊張,因為都要上去抗議,搞得雞飛狗跳,可是他(指縣府)一直緊咬不放。」

講到這裡,田守喜手指了指天空:「以前人家說你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現在知道都只是鼓勵而已,最後還是要看頭頂上那人的臉色啊!」天指的是天氣,也是指會徵地、斷水的政府。


▲10月中稻田停灌後,田守喜(前)3度北上抗議。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每回只要碰到缺水,就需犧牲自己的稻子。(地球公民基金會提供)

整年全無颱風水情亮紅燈

二○二○年是缺水的一年。五十六年來,第一次沒有颱風造訪台灣,讓桃園至嘉義各水庫蓄水量創下史上新低,十月初,二個颱風再度和台灣擦身而過,水情亮起紅燈,經濟部火速成立旱災應變中心。「這種狀況從來沒有出現過,」水利署官員坦言:「我們做得再多,也不如老天要不要下雨的決定。」

考量接下來降雨將持續受反聖嬰影響大減,為了儲備到今年五月梅雨季前的可用水量,十月十五日旱災應變中心指揮官王美花,宣布桃竹苗二期稻即刻起停灌。細究原因,在水利署的計算裡,台灣農業每年用掉一一○億噸水,產值卻不及工業,又二期稻作將進入抽穗期,「所有水庫水給農業都不夠用。」「農業用水高達台灣用水量的七成,何不把水資源留給民生與工業?這樣可能更有意義。」經濟部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在接受媒體訪問時這麼說。
「我們當然是魚與熊掌都希望兼得,但人生總是要做出選擇,就看你是要留熊掌還是魚。」我進一步追問必須停灌的原因,王藝峰解釋,是因農業跟民生共用同一個水源(頭前溪), 若不停掉農業用水,水庫會取不到水。「說我們不重視農業, 是太沉重了。」

農業用水就像提款機,每逢工業、民生要水,總是第一個被借調或限縮的對象。好比被列入二期停灌範圍的桃園灌區, 當地水利會長年與亞東石化及桃園科學園區簽訂合約,每月定期調撥數十萬噸「灌溉節餘用水」,即便今日農田早已因石門水庫水位告急而停灌,水利會仍透過埤塘和水庫調度,照常供應農人根本無緣使用的「剩餘用水」。


▲田守喜的祖父為他起名,希望他歡喜守住祖先開墾留下的田,但幾十年來,他的田從被徵收到被斷水,讓他開始覺得種田已經不再穩當可靠。

水都不夠用了,還要供水給工廠,農民難道不會生氣嗎? 一名不願具名的前水利會幹部答:「那是國家政策要求的啊, 我們必須配合。農業用水量大、產值低,工業產值高,幾百億的工廠不給他水,停擺怎麼辦?」

台積電設新廠用水更吃緊

在工業持續發展的北台灣,用水衝突勢必加劇。十二月二十八日,環團召開記者會,直指目前正進行環評的台積電二奈米新廠,每日將新增八.四萬噸用水需求,如此將致新竹地區三至五年後面臨常態缺水危機,政府至今卻仍無解決方案。「每當遇到水情(不佳),就犧牲我們農民,現在台積電又來二奈米,會不會讓我們有田可耕、但沒水可用?」特地北上聲援的田守喜,雙手緊握麥克風,隔著口罩大聲吼著。


▲氣候變遷下,缺水是可預見的未來,但台積電又有設廠計畫,讓新竹的農民擔憂未來農田斷水機率越來越高。(環境權保障基金會提供)

產業需水孔急,大自然能給出的水卻越來越少。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分析,台灣許多地方有降雨量減少、河川流量減少、乾旱強度與頻率增加的趨勢;中研院永續科學研究計畫也點明,隨未來氣候暖化、鋒面帶北移,北部冬、春季降雨量會逐年減少,最快二○四○年開始,北台灣的春季缺水率將超過二○%。


▲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屢次對外界強調,農業用水占全台7成,就算把水都留給農業也不夠用,農田停灌是不得已的決定。

為解決缺水問題,水利署提出板新二期、北水南送(指翡翠水庫支援板新地區)、桃園新竹備援管線(指將石門水庫的水送往新竹)等方案,希望調度不同地區間的水資源,但所有工程仍以供應民生、工業用水為先,農業仍需高度仰賴河川或水庫供水。「農業用水比較難調配,政府又總是優先停灌、照顧工業用水,(面對氣候變遷)勢必比較脆弱。」中研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副主任許晃雄說。

配合改種旱作收成賣不掉

農委會在去年十二月初,也公布一連串缺水調適策略。主委陳吉仲說明,長期除了要研發耐旱品種、廣布智慧灌溉; 短中期也要輔導農民節水,並透過大區輪作,減少水稻耕種面積,輔導農民轉作旱作,希望能同時提升用水效率,也減少農民損失。

這天,我們跟著新屋農民莊育來,走進農會舉辦的停耕座談會現場。五十歲的莊育來,是農村的中堅代表,平日熱衷參與大小會議,座談會上,官員稱農民此時配合政策,轉種黑豆、小麥和高粱,就不用擔心沒水,一旁的莊育來等不及舉手,忙著先向我們抱怨:「根本不像他們講得那麼好啦!」


▲去年桃竹苗2期稻在抽穗期遭停灌,農民莊育來剝開已經枯死的稻穗,說明稻子因缺水,只會結成俗稱「空包彈」的不稔實稻子。

為了減少用水,政府鼓勵農民改種比較耐旱的黃豆、玉米、小麥等雜糧作物。二○一七年莊育來曾嘗試改種黑豆,但因北台灣冷得早,黑豆植株來不及抽高,每片豆莢只結一、二粒,評估賣相不佳,收入恐不及採收成本,最後只好放棄四甲地收成。

轉作的另一個問題是價格和通路。雜糧進口價格低,台灣農民難以競爭,田守喜雖一度改種小麥,但因沒使用化肥、加上耕種面積不大,每公斤售價是國外進口小麥的三倍,去年三月收成至今,還有六百斤賣不掉。而莊育來也曾考慮改種栽培方式與水稻相近的高粱,但高粱不像水稻有公糧收購機制,他擔心種了也賣不掉,最後仍選擇種水稻。

鄰田爭搶水源日夜鬥心機

去年一期稻,莊育來配合政策休耕,原本整年收入就看二期稻,誰知又被停灌,儘管能領到補償,他仍指揮三個小孩日夜守水,確保溝渠間剩餘的水能全數流入自家的田。「那幾天我們半夜都沒睡覺。」我們坐在莊家客廳,莊育來還在念大學的小兒子,搶著向我們解釋一個月前守水的過程,「水只有一點點,一次灌一塊田都不夠,上面、下面(指位於渠道上下游的田)都要水,我爸看一半(田)、我看一半,別人拔了我的(堵水用的磚頭),我就再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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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2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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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殺了我的稻

鏡週刊

2021/第2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