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生化人 成英姝

作家成英姝在26年前出版《公主徹夜未眠》,掀起一陣旋風,荒謬奇想的風格成為文壇「黑色女王」,她努力跨界、用力玩,有別於一般傳統作家。51歲了,她依然營造出一種特立獨行、瀟灑自在,只為自己而活的形象。近年她父親、妺妹、男友相繼病逝,無情遽變引爆恐慌,如鬼魂般糾纏著自己,她寫新書《再放浪一點》抒發人生體悟,也把個人情感封箱打包。她自認是「生化人」,說自己情感淡漠,我們試圖看見其中的一絲寂寥。


▲成英姝看似豪邁不羈,但為了我們要去拍攝她童年成長的新北新店溪畔,她還事先去勘景,並沿途為我們解說該地的今昔變化。

被稱為「美女作家」是什麼感覺?這問題成英姝已經被問過三萬六千次了。「你不能拿它怎樣啊!你否認人家覺得你假,你說: 『對對對我是。』也不對啊!現在被說美女作家很好啊,我們那時代甚至不希望別人知道我是女生,很多女作家用男筆名,不希望別人先入為主,所以美女作家是個很負面的東西,但去否認又矯情了。」她語氣聽來有些埋怨,彷彿人們只見到她的美麗,而低估她寫作上的成就。

才貌兼備出道穩站文壇

儘管嘴巴抱怨著,可見到攝影記者拿起相機,她噘嘴,搔首弄姿,不免還是擺出女明星的派頭來,不愧是二十年前就代言「SK-II」的女作家。當年,她屢屢登上時尚雜誌封面,也在伸展台上走秀,近年則著迷自拍美肌照、上傳臉書。採訪結束後我們互加臉書,她嫌我大頭貼難看,旋即傳來一張她年輕時和梁朝偉的合照,倚在天王身旁毫不遜色。
她的美麗與才華是公認的,二十六歲出版短篇小說集《公主徹夜未眠》,豔驚四座,作家張亦絢回憶:「她出道時有點像『旋風』,一進文壇就站得很穩,而且讀者與文學前輩都很捧場,當時連我不讀文學書的打工同事,都會跟我聊成英姝。」眾人寵愛的公主至今寫了十五本小說、三本散文集、數本難以歸類的書,也拿過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

嬌柔外表下,她有股藏不住的傲氣。走在咖啡廳外,她大步邁開,雙肩前後誇張搖擺,整條馬路都是她的伸展台,她仰頭睥睨說:「我走路跟一般人不同,我是用丹田在走路,因為我學過武術啊!」美女作家卻是北方女漢子大剌剌的口氣,把尾音的「啊」發得又響又亮,時而穿插「他媽的」「放屁」等語助詞。

灑脫不羈一路探索自我

年過半百了,她還是給人一種特立獨行、瀟灑自在,只為自己而活的形象。她在新書《再放浪一點》簡介中自許「微老不尊」 「立地成魔」,絲毫沒有文壇作家以寫字謀生,非要把生命血淚全嘔出來、掏給讀者看的悽苦憂容。作家不以寫作為志,那會是什麼?「玩!」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她玩攝影、跳街舞、做裝置藝術、算塔羅牌、學武術、開賽車、當主持人,鑽研寶可夢,樣樣通也樣樣鬆,終究走回寫作這條路,「我一路摸索自己,如果不明白自己是誰,那可以立刻去死啊,我幹嘛活在世上?我每本書都有個目的,是對我的人生有幫助,不是對讀者有幫助,對不起,我又不認識你。」又說:「我每次會想下一本書,要給自己的人生挑戰是什麼?讀者怎麼想、市場反應,我都不care,小說寫完,我就一點都不care它。」

只有談到新書時,自信女王的語速才趨緩:「那靈感來自身邊很多重要的人離世,這對我影響非常大,我深刻感覺…」她說話向來直球對決、不假思索,這次卻停頓十秒,努力吐出至關重要的結論:「只有做真正的自己,對周邊的人是最好的,任何的扭曲,對旁人都是傷害。」


▲成英姝過去年輕貌美有才華,不乏人追求,她卻和圈外男友低調交往二十餘年,相處像家人。她認為談戀愛要犧牲自由,「那是很娘砲的事情。」(聯合知識庫)

新書敘述在演藝圈裡載浮載沉的三位女主角:二十多歲的C 咖演員、三十多歲的編劇,和五十多歲的過氣明星,她們因友人病逝,體悟到生命短暫無常,應該為自己再多做些什麼。她的朋友、影評人黃以曦分析:「這些角色是俄羅斯娃娃,一個裝一個, 最後其實是同一個,都是成英姝的一部分。」她的作品向來以黑色奇想風格著稱,新書雖然是潑辣喜劇,卻意外貼近她的心境。

人生驟變親友接連離世

她的人生亮麗順遂,最大挫敗就是近年一連串親人離世。二○一三年父親病逝;二年後,一度罹癌又康復的妹妹,在一次子宮肌瘤手術中意外過世;去年,她交往二十幾年的男友病逝, 「他和妹妹二個比我小二歲的人過世,這創傷後遺症我完全不能平復,這些年我都在想要怎麼治療自己,我知道我有這症狀,但我不知道怎麼改變。」女王難得袒露了對生命的無力。

她患焦慮症、恐慌症,「我暱稱男友『貓咪』,他過世不久, 有次我聽到附近野貓大叫,以為有人虐貓,我嚎啕大哭,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不是要出去救貓?但我很害怕。這些沒來由的狀況,讓我突然很恐懼,好像災難焦慮症,不知道在恐懼什麼。」她害怕災難會帶走僅存的家人,「我媽一出門,我就擔心她會出事, 她每晚睡覺,我都跑去看她有沒有呼吸。我媽八十歲獨居,我現在根本無法回(自己)家寫作,心裡一直很恐懼,會不放心我媽。」

生命的寂寥如鬼魂般糾纏著自由灑脫的作家,真是難以料想的遽變。


▲成英姝(左)和妹妹成英華(右)都是社交名人,經常出席時尚圈活動。圖為2人在2005年參加知名設計師Ferre的春夏發表秀。(聯合知識庫)

卓越亮眼胞妹飽受壓抑

成英姝出生於新北市新店的中產家庭,有一個妹妹,父母經戰亂從大陸來台成為老師,二人拚命兼課、買屋養家,構築了安穩的四口之家,「我媽曾去美國進修,我爸修很多心理學學分, 所以表現出很開明進步的樣子,把子女當朋友。」她酷愛閱讀, 「國小就把圖書館所有書看完,不懂就抄在筆記本,等大一點就看懂。」學業也好得理所當然,「我用左手都能考第一名,我老氣橫秋地跟老師說:『考試對我,只是用來敷衍大人而已,真的太容易了。』」

成績優異的她從北一女念到清大,學鋼琴、芭蕾舞,是閃閃發光的公主,反觀妹妹卻籠罩在她陰影之下,「她不是讀書的料, 討厭讀書,但我們家很老派,生在我們家,就要當個乖乖牌。」父親堅持對姊妹要公平,姊姊學什麼,妹妹就跟著做。她苦笑說: 「結果我爸覺得她學不成樣,變成東施效顰。」
妹妹出國遊學、跳佛朗明哥、學珠寶鑑定,「我爸媽從沒阻止過她,也不罵她,但心裡一定很失望,覺得她不成材,小孩也感覺得到,她在家就被認為是個失敗的人。」人世間的殘酷莫過於此,當妹妹追逐光鮮的時尚圈時,「結果我一個天上掉下來、根本不是這行的人,做遍了她所有夢寐以求的事,Armani、YSL、Cartier的主秀,對我是家常便飯。」

她自認和妹妹感情好,後來才知道,「其實她很恨我,她的不自由全是因為我的存在,這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以為她將有一番感性的懺言,她卻冰冷地說:「她憂鬱症很久了,性格上的長久壓抑,造成自信不足,比方我去學武術,就會跟你們講,因為我不怕被評價;但她去學就不會講,她怕被笑、被批評『妳那麼老,還做年輕人的事。』不像我從小就被老師說自信過剩。」信心不足的妹妹只能揮霍金錢,也曾嘗試結束生命。


▲成英姝穿著年輕有型,在鏡頭前也懂得擺弄姿態,像是訓練有素的專業模特兒。

病從心生要懂得做自己

「我下本書會有句台詞:『世界上所有的病都是心病。』」她認為,不論癌症或傳染病,生病就是把心靈的東西具象化,「所以我們要常常檢視,有沒有在『做自己』,有沒有把潛能發揮到最大,我打包票,你沒發揮潛能,一定會病、會死。」她分析男友病逝也是相同道理。男友在中國開廣告公司,壓力大、不得志,「後來有些周轉的問題,有筆錢墊出去收不回來,算是破產吧,最後因為這件事病倒。」她深信男友苦於心病,卻說不清男友離世時的醫學病因。
成英姝自拍時幾乎都會「開美肌」,她認為人追求外貌很自然,與年紀無關。「我媽八十歲了,對外貌也很執著啊,有人說她漂亮,她還是喜不自勝,這是一定的!」
親人相繼離世,只剩下媽媽了。近年她常載媽媽上瑜伽課、一起喝下午茶、出國旅行,扮好孝女角色,她說:「我和我媽性子都急,見了面也會吵架,但她就是一個安定感,如果沒有她, 我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問她,會想念離世的家人嗎?「不會啊,不然怎麼會寫『過往不戀』(《再放浪一點》原書名)?」會想夢見家人嗎?「沒必要啊, 現在的生活他們就是不在了,不會去想他們在會怎樣,我不覺得有意義啊!」問起這些話題,她語氣明顯不耐。幾天後,她傳訊給我:「你一直問我跟家人的事,你走錯路了。我是一個對『人』 很淡漠的人,家人算是我能產生最親近關係的人了,但和一般人比起來,甚至更平淡。這就是我的特色啊!以前駱以軍都說我是生化人,沒有人類的情感。」

情感深鎖對家人有責任

確實,她把僅有的情感打包封箱,藏得很深。她常說自己沒朋友,我試著側訪幾位她的文壇友伴,不是久未聯絡,就是不再來往。黃以曦說:「她活在現實裡,呈現出很斷然孤絕、特立獨行,但另方面也是個family man,與其說她依戀家人,不如說她是有意識對家人好,對家人、情人有種責任感,那是routine(常規),同時也抗拒routine。」

人終究活在群體中,縱是孤絕超然的生化人,也是人類在寂寥中想像出來的虛構物,也難怪她瘋迷寶可夢,經營臉書、狂發動態。


▲成英姝(右)時常在臉書上曬媽媽(左)。親人一一驟逝,讓她更加珍惜與媽媽相處的時光。(翻攝成英姝臉書)

初訪結束後,她覺得彼此投緣,拉著收我做乾弟。我想起稍早她曾說:「我男友過世時,我覺得天哪,我和媽媽出國旅行, 要填緊急聯絡人,發現沒有人可以填耶,好悲慘喔!說不定我下次出國,可能就填你名字,不然我填出版社老闆好了,免得她連自家作者死了都不知道。」說完,她大笑了起來,彷彿話題太傷感了,她不得不用笑聲掩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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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2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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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生化人 成英姝

鏡週刊

2020/第2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