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番薯籤到黃金

細漢時常常餓肚子,我家種稻米,可是全家只吃得起番薯籤,十二歲我就從雲林到三重一間餐廳當學徒。第一次看到一整碗白米飯,我呆呆看著,師傅說:「這孩子看著飯不吃, 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在想,如果這碗飯可以拿回家給爸媽吃,多好。

撰文:簡竹書 攝影:林韋言 編輯:陳美靜 設計:高怡芬
陳庭訓(阿本師)
60歲 雲林 總鋪師、餐廳老闆

細漢時常常餓肚子,我家種稻米,可是全家只吃得起番薯籤,十二歲我就從雲林到三重一間餐廳當學徒。第一次看到一整碗白米飯,我呆呆看著,師傅說:「這孩子看著飯不吃, 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在想,如果這碗飯可以拿回家給爸媽吃,多好。

人家講廚房很辛苦,他們不知道種田更辛苦, 還賺嘸錢,像我爸爸到現在八十八歲還在種田,我小時候他還要去打零工,都做很粗重的工作,像搬石頭做堤防,常受傷。每年會有一次,爸爸打零工回來會帶一隻魷魚給我們小孩解饞,他自己捨不得吃,只吃最硬的魷魚頭。

我每天早上九點做到晚上九點,月休二天,但學得很高興,後來換過幾間餐廳、飯店,終於自己也變成師傅。三十幾歲,我想多陪爸媽,就回雲林做辦桌,鄉下嫁娶、神明生日都要吃辦桌,一整年都有不同的王爺生日。有時候,爸爸也會吃到我做的辦桌,有人問他:「這你兒子煮的?」他就很高興地點頭。

後來政府取締酒駕,鄉下人覺得不喝酒就不像給人請,這裡又沒有公車、捷運,辦桌越來越少。撐到去年,我決定開一間小店,有辦桌就接,二邊都做。怎麼知道今年就碰到疫情,生意剩三成。
想一想做人真艱苦,很多年前我也碰過一個大難關,那時剛貸款買房子,五個孩子陸續出生,卻碰到SARS,一堆事情加在一起快憂鬱症,我一個人開車到南投信義鄉,正想衝下山谷,卻聽到一個好祥和的聲音:「快回去,不要做傻事,一家老小還要靠你顧。」我停車,左看右看都沒人,然後熊熊醒過來,又開回家。

生意慢慢恢復,難關過去,鄉下資源少,有時度小月,我就去都市大餐廳當臨時廚師,這樣看著五個孩子平平安安長大,心裡很歡喜。所以想一想,太煩惱也沒用,努力做就對了。爸爸有時會騎摩托車來巡我的店,聊幾句,當年兄弟姊妹為了工作都到北部,爸媽很擔心我們,也寂寞,還好我有回雲林。


▲陳庭訓說,父親88歲了,仍在種田。圖為他父母親早年難得拍下的照片。(陳庭訓提供)

我們兄弟姊妹偶爾會在爸媽生日時請一、二桌, 全家團聚,這時爸爸最高興。當然是我辦桌,一定有豬腳麵線,其他就是普通的菜,太貴的菜會被爸爸唸,我的手路菜都用不到。以前離鄉,每次回家,我都會買好吃的,綠豆椪啦、進口水梨啦,早年我們連鎮上的綠豆椪都吃不起。可是每次都被爸爸唸浪費,後來我才知道,對爸爸來講,吃什麼不重要,全家聚在一起才是重點。只有一次,我送爸媽各一只金戒指,他們沒唸浪費,笑得多歡喜咧, 老人都喜歡不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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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2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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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番薯籤到黃金

鏡週刊

2021/第2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