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數更重要的事

翁麗淑是非典型教師。身在基層教育體制,她時常在課堂上帶領學生思索課本以外的延伸議題。世界上永遠存在著比分數更重要的事,比如公民政治、情感教育、性別平權及性教育,她不允許孩子的腦袋只裝標準答案,卻失去批判性的獨立思考。

她自稱「白目左派」,親身參與社會運動、街頭遊行,惹來不小爭議,依然義無反顧。儘管老天爺沒有厚待她,讓她產下一位罕病兒,她卻說這是一份禮物,學會了同理心,可以更體驗社會各種弱勢被歧視的處境,「你不要以為這是別人家的事!那也是你家的事!」



從小到大,翁麗淑都不是遭受體制框限的乖乖牌,路走得比別人崎嶇,感觸也更深刻,人到中年生下罕病兒,飽嘗冷暖,更讓她的同理心有增無減。

翁麗淑小檔案

出生 ▶ 1971年生於台南
現職 ▶ 新北市鷺江國小教師、台灣性別平等協會理事、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理事
學歷 ▶ 國北師(今北教大)數理系畢業、台北教育大學社會與區域發展學系碩士
經歷 ▶ 曾擔任性平教育輔導團輔導員

陽光普照的冬日週末,跟翁麗淑約在她任教的新北市鷺江國小。我走近教室前方花圃,她忙不迭介紹: 「之前這一整片種了翠蘆莉,剝奪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間,大葉酢漿草也非常強勢,到處亂長,我都教小朋友把它們拔掉。」校方提倡綠美化,普遍栽種「外來種」植物,她是全校唯一栽種「原生種」植物的老師,如山黃梔、台灣金絲桃、金黃石蒜等。

為了活得更有尊嚴,有些人冒著死掉的風險也不願屈就,決定衝衝看,想改變世界。

她嫌外來種太強勢,會排擠原生種,「我帶小朋友們思考族群,也從這角度切入,(歷史上)原住民為什麼越來越沒有聲音?因為強勢的漢人或日本人進來,更別說後面國民黨帶著強大資源跟權力進來,讓原住民不知如何面對土地被搶走的事實。」自稱「白目左派」的她,在普遍意識型態保守的小學體制裡,言行舉止毫不避諱,採訪這天還穿上鄭南榕逝世三十週年的紀念T恤。


2018年,翁麗淑代表「歐巴桑聯盟」參選市議員,時不時要站上街頭跟選民拜票、問候,可惜最後敗北沒有選上。(翁麗淑提供)

走進她的班級,布告欄寫著「公平合作,不分男女」,畫上一圈粉紅愛心。她的課堂充滿了政治,不僅狹義政治,還包括公民意識、性別平權、情感教育等議題。這天我去觀課, 討論主題是「世界人權日」及「美麗島事件」,學生分組完,有的埋頭沉思,有的高聲闊論,「為什麼現代人有集會遊行的權利?」「因為已經解嚴。」「為什麼台灣可以解嚴?」「因為美麗島事件。」

黑板上投影片切換著台灣民主大事記: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一九四九年戒嚴,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美麗島事件, 一九八七年解嚴,一九八八年農民運動,一九九○年野百合學運,同年五月二十日李登輝就任總統,簽署特赦令,美麗島政治犯重獲自由。她補充:「為了活得更有尊嚴,有些人冒著死掉的風險也不願屈就,決定衝衝看,想改變世界。」台下小朋友睜大了眼,專心聆聽。


這天,翁麗淑用字卡遊戲的方式,帶領班上學生從「美麗島事件」認識「國際人權日」,台下一片熱絡,互動踴躍。

翁麗淑是新北市鷺江國小教師,也是台灣性別平等協會、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的理事。她教書二十三年,前年偕其他成員代表「歐巴桑聯盟」登記參選市議員,可惜敗北,她坦言有「運動傷害」,「選舉環境要站在路口肉搏,不斷呼喊、發東西、跟很多人握手,這我真的不擅長。」遂退居幕後推廣人權理念。歐巴桑聯盟在去年九月捲土重來組政黨「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簡稱「小歐盟」,她也入了黨。

二○一八年,她跟同事劉芳君帶學生參觀「鄭南榕紀念館」,遭新北市市議員陳明義質疑「政治不該介入校園」而受關注。日後她召開記者會聲明,「我以為那個整肅的時代已經過了,所以我很放心地進行人權教育,對我來說,這樣的經驗跟能力,比學生的國語、數學考一百分來得重要。」回憶此事,翁麗淑仍義憤填膺,「我比劉芳君更早黑掉。之前請事假參加三一八學運,學校想記我四條二(四條二款, 教師考核乙等),我馬上寫在臉書,他們可能有點嚇到這麼多人挺我吧,就沒事了!」


翁麗淑的班級充滿各種政治議題,小至課本,遠至教室外的花圃,都有一套「原生種」被「外來種」排擠的政治哲學。

小孩不是沒有思考能力,是被體制扼殺,長成工廠製造一模一樣的罐頭。

在保守體制特異獨行,要有被討厭的勇氣。比如堅持小學生視野不該侷限在是非圈叉,而該批判性獨立思考,她從課文延伸談廢死,談統獨,談轉型正義,談同志平權,常惹校方或家長投訴。「經常動輒得咎啊,像我這麼敢講話的人都會驚驚, 別說一般老師了,『警總』還是住在大家心裡,校園裡解嚴沒解乾淨,還有很多幽靈。我曾參加教案比賽,把三一八學運寫進去,被批判說太爭議,不適合當教材,我心想爭議不就是最好的教材嗎?」

又激動說:「小孩不是沒有思考能力,是被體制扼殺,長成工廠製造一模一樣的罐頭。如果教出那樣的小孩,我不能接受!段考出題,我只要出比較模棱兩可、需要多思考的題目,要太相信課本,也不要太相信老師,如果發覺老師有邏輯上的錯誤,想辦法找證據,他們多一點思索,批判力夠的話,很多東西會自己長出來。我不太會一直講怎樣才是對的,而是提供各種可能。」

老師擺一副樣子以為在教性教育、事實上在教導守貞,他們不會把疑問丟出來。

她也重視家長尷尬啟齒的性教育。她說,大人如果老是以汙穢、羞恥的態度看待性,小孩太無辜。「健康教育課教到月經,我說子宮成熟後這個地方會剝落,從陰道流出血塊、血液或組織,有小朋友舉手說:『它不是只有流出這些東西哦,女生很快樂也會溼。』我當下說失敬失敬,他們還說老師太落伍了,這些我們早就知道!也有學生問:『為什麼女生會呻吟?』他們很會問耶!萬一老師擺一副樣子以為在教性教育、事實上在教導守貞,他們不會把疑問丟出來。」

翁麗淑出生成長在台南,底下有一弟二妹,父親是高中工友,母親是作業員,也做過成衣裁縫、早餐店、種田、幫人辦桌。「媽媽只有國小畢業,功課上沒辦法指導我,她愛我的方式就是從早到晚忙著賺錢,讓我讀書沒有後顧之憂,但在其他方面我們不太多聊。」


成長過程一路叛逆的翁麗淑,始終不是乖乖牌,她經歷過許多挫折,讓她更有同理心,也讓她在面對威權體制的時候,堅持不假辭色抗拒到底。

小一時,對性懵懂無知的她,偶然被住家附近的大哥哥拐去猥褻,「他會拿東西給我吃、擁抱我、吻我,我好多次回頭去找他,因為他很溫柔,講話很風趣,我沒有到真正被侵害的地步,但他有一次想把門關起來,被我媽發現了,她大發雷霆打我一頓耶!她很少打我,可是那次她生氣地說以後絕不可以單獨跟男生同一個房間,我還莫名其妙到底做錯什麼?」

讀高二某天,她半夜蹺家去找男朋友,隔天被叫去輔導室,老師遊說她跟男友訂婚,她傻眼,走出輔導室,眼淚就掉出來了。「那感覺很屈辱,我知道他們怎麼看待我,什麼時代了,我跟多少人上床也未必要嫁給他好嗎!那時候起,我對校園威權就非常排斥。記得那天晚上,媽媽還在我的澡盆裡燒符,她想用這種方式驅逐不潔。」

社會上有太多固著的價值觀,覺得什麼樣才叫成功,這些觀念應該打破。

她高中加休學讀了四年,畢業又重考一年,「我很叛逆, 不喜歡讀書,忙著交男朋友,跟一群成大學生讀黨外雜誌、女性主義、左派思想,慢慢受到啟蒙。」大學想讀建築系被勸退, 最後考上國北師(現台北教育大學)公費生,「到台北就野了, 看小劇場、看電影、聽演講,我有一門課是從頭到尾都沒去過,最後直接被當,很誇張,哈哈。」妳本來就不是乖乖牌嗎? 「當然啊!我從國中開始叛逆,質疑好多事,高中就鬼混,都覺得台上老師又在鬼扯!」


高中時期的翁麗淑。 (翁麗淑提供)

叛逆女孩成了非典型教師,三十一歲結了婚,家庭分工一樣不典型,她說不在乎門當戶對,合得來最要緊。丈夫楊鈞文台北工專畢業,任職大型連鎖速食店,薪水不如妻子,心思卻細,擅長料理家務,五年前正式辭職在家煮飯、帶小孩。「他剛開始也怕被人說吃軟飯,每次帶小孩出門,好多人眼光一副『好可憐哦,這麼小就單親』,為什麼爸爸帶小孩就被認為單親?社會上有太多固著的價值觀,覺得什麼樣才叫成功,這些觀念應該打破。」

楊鈞文辭職,是因為二○一五年,翁麗淑生下第三胎,孩子竟絲毫不哭不鬧,「查不出病因,每次去加護病房,所有小孩都在哭,只有他不哭,非常非常安靜,我突然不知道怎麼面對不哭的生命,我多希望他可以大哭,可以頑皮!」往事歷歷,她一想起便哽咽。孩子從母姓,單名海,翁麗淑習慣顛倒喊他「海翁」,取台語「大鯨魚」之意,願他此生如入大海優游。


翁麗淑不只是口頭上的左派,現實生活也常跟老公帶著小孩一起參與各種街頭運動或遊行。(翁麗淑提供)

海翁二個月大,確診罹患罕病「小胖威利症」,症狀是肌力不足、智能障礙、發展遲緩、無法控制食欲,需每天打生長激素,接受物理、語言等治療。「我一直哭,天啊!怎麼會降臨到我身上!學校有很多特教班小孩,我也對他們超好,心底自認像我這種連發票都不會中的人,生出特殊孩子機率太低了,或許這心態部分也是在歧視、可憐他們,直到上帝給了我一課:妳別自以為有愛心,對別人充滿同理,算了吧,好好地面對。」

孩子滿月時,她想帶海翁居家療養,院方告誡可能病危,不為所動,「他要戴呼吸器,還有口胃管,直接灌食,醫生說這些我們做不來,我說我可以學,就去租氧氣製造機還有監測器,所有器材全弄齊,布置一個他可以好好長大的環境。」

她幾次嘗試拔掉呼吸管,觀察海翁的生命指數,一旦下降馬上裝回去,「我不斷跟他拔河,想鍛鍊他,如果他一直靠機器,自己的力量就出不來,結果他表現越來越好,我密集測試一禮拜,大部分時間都拔掉,機器只租一個月就退回去,非常開心。」
活下來考驗更多,比如社會歧視。「我想帶他回娘家,媽媽礙於街坊鄰居的眼光,寧可上來台北,我超難過,甚至有一種憤怒覺得,天啊!原來身心障礙者面對的歧視就是這樣!」推娃娃車出門,路人好奇刺探,她也天人交戰,該不該坦白, 「我本來以為全心接受了他,怎麼別人問一下,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如果我不敢講,是不是自己也沒辦法接受?而且要講多少才好?這是一門功課。


罹患罕病的海翁(左)已經度過難關,上了幼兒園,會走也會說話,調皮得很,翁麗淑心存感激面對這一切,樂觀笑說是老天送她的禮物。右為大女兒。

孩子自尊很重要⋯我想用有尊嚴的方式對待他,讓他自信地長大。

還有難以克制的病症。「大人食欲都很難控制,更不要說生(這種)病的小孩。只要他想吃,我就給他一小碗,告訴他可不可以吃完這個就好?他很懂事,會努力轉移注意力去玩或看繪本。孩子自尊很重要,我不希望他苦苦哀求得不到,我想用有尊嚴的方式對待他,讓他自信地長大。」

如今海翁會說話,也會走路,去年讀了幼兒園特教班, 外表與尋常小孩無異,甚至更顯單純明亮。「他慢慢變皮,越來越有力氣,跳上跳下、亂摔東西,我超欣喜!我一直記得當初他癱軟在加護病房、完全不哭的樣子,當時我心想,以後他不管再調皮,我一定要微笑以對。」天降噩耗,翁麗淑卻說是老天爺送她的禮物。活著便是一連串生命教育,除了海翁這堂課,還有一位叫楊允承的男孩,也為翁麗淑上了一課。


翁麗淑全家福,左起為二兒子、翁麗淑、小兒子海翁、丈夫楊鈞文、大女兒。

他就是他,他今天選擇愛誰,我沒有任何置喙餘地,就是愛他而已。

今年大選,部分候選人在中南部大舉散布同婚亡國論,恐嚇老人家以後會絕子絕孫。翁麗淑感嘆,同志平權運動在台灣走了超過三十年,反挫力量仍然一波波襲來。二○○四年性別平等教育法通過,二○○八年九年一貫性平教育課綱通過,二○一一年課綱上路前夕,遭真愛聯盟抨擊,「他們說新課綱會教壞小孩、把小孩教成同志、性解放進入校園,恐嚇家長簽聯署書,教育部只好開公聽會,我們就一直跑公聽會說明。」該年十月,鷺江國中一年級學生楊允承因在校被笑娘娘腔,又被迫加入籃球隊,壓力過大從自家跳樓身亡。


鷺江國中楊允承因性別氣質被霸凌,傷心走上絕路,事發後,許多心疼不捨他的人士到校門口遞上鮮花卡片,送他最後一程。(友善台灣聯盟提供)

「怎麼想都很痛啊!事發時只知道出事的是楊同學,我打電話到處問,有人說是『楊承允』,事後才知對方把名字說顛倒,我當下有一點…我們家老二就叫『楊澂昀』,一聽這名字心想,這是一個啟示嗎?好像老天爺用大槌子敲了我一下說:『妳不要以為這是別人家的事!那也是妳家的事!』我內心很糾結,自以為把性平教育推廣得很好了,結果有一個我們家附近的小孩,可能跟我搭同一班捷運,在同一個空間呼吸同樣的空氣,卻被霸凌無處申訴,剛上國中二個月就不想活了,這不是整個環境有問題嗎?」說著說著,她一臉悲慟,眼瞳銳利地緊縮。

楊允承自殺前在遺書上寫道:「即使消失會讓大家傷心, 卻是短暫的,一定很快就被遺忘,因為這是人性。」翁麗淑交抱雙臂,咬著上唇說:「我多想說,我就是不會讓你被遺忘。」假如妳小孩是同性戀,也會接受?她斬釘截鐵說:「當然啊,他就是他,他今天選擇愛誰,我沒有任何置喙餘地,就是愛他而已,我恨不得去愛所有他愛的人。」

她因為積極推廣性平教育,常被質疑「妳這麼愛同志哦?」她誠懇地說:「我是愛我小孩,我愛我的小孩就要讓所有人都得到好的制度,那我的小孩就可以生長在一個很有尊嚴的國度裡面。我只是把自私最大化,要想得到一個真正好的環境,必須讓所有人一起變好。」

如果楊允承也聽到這番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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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17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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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數更重要的事

鏡週刊

2020/第17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