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常沉重 宅配司機的過勞旅程

宅配司機的過勞旅程 常沉重


全台防疫進入三級警戒一個多月,許多人為防疫足不出戶,日常吃食採買改由外送、宅配代勞,寄件貨量較平日爆增2、3倍。5月底,4大宅配公司(黑貓宅急便、新竹物流、台灣宅配通、嘉里大榮)接連宣布雙北運量爆滿、暫停收取低溫包裹,貨倉卻依舊天天爆滿。全台萬名穿梭大街小巷的宅配司機,幾週來在高溫暴雨中送貨,每天工時逾12小時;不僅過勞,也成為一般人轉嫁染疫風險的對象。6月某天,我們貼身採訪一位宅配司機,在3噸半小貨車上,看見疫情下第一線工作者的喜悲與疲憊。

撰文:陳昌遠、尹俞歡 攝影:蘇立坤、鄒保祥 編輯:陳冠達 設計:趙君豪


▲5月中開始,宅配貨運量受疫情影響大增,負責最後一哩路的宅配司機工作吃重,甚至得加班至深夜。(圖中司機非受訪當事人,中央社)

晚上九點,四十一歲的阿康(化名)終於下班回家了。他小心捲好口罩丟掉,噴酒精消毒全身,終於吃起今天唯一的一餐:燒雞腿便當。七點買的便當,自然是冷掉了;但更可惜的,是女友早上幫他買的三明治跟奶茶,因為太忙沒空吃,放太久了,只能忍痛丟掉。他邊說邊尷尬笑著,一臉對不起的表情。

三節貨量 如今天天上演

當天早上,我們坐上阿康的副駕,和他一起送貨。七點半,他進集貨站打卡、理貨,將配送區籠車內的包裹一件件核對地址、揀入後車廂;二小時後,滿載一百四十件貨品的卡車搖搖晃晃駛出大門,節奏感如老歌〈愛拚才會贏〉的歌詞:人生可比海上的波浪。


▲阿康每天早上7點半上班,上午送貨、下午收貨,1天要跑上百個地址,以往最晚7點就能下班,最近碰上貨量爆增,老手如他也常7、8點還在路上奔馳。(圖中人物已經變裝處理)

疫情爆發後,民眾不出門,躲在家用網路採買,過去只有三節才噴發的巨大貨量,如今天天上演,每天貨量是過往二倍有餘。打開後車廂,八公斤濕紙巾,二十五公斤米,還有好幾箱南部盛產的鳳梨、芒果,待會都要一一扛下車。他對包裹用力吸了口氣:「這芒果熟了,多香吶。」

阿康平均每小時能送二十件貨,若加上回程收貨時間,他今天起碼得待在車上十小時。儘管一天行程才正要開始,卻已顯得有些垂頭喪氣,「這陣子,忙到有魂無體,送貨送到麻痺, 這是節日才會有的貨量,原本頂多就是身體疲勞,可是現在還多了一種心理壓力,看不到盡頭在哪裡。」趁著加油的空檔, 他用力吸了幾口電子菸。


▲中午時分,阿康的早餐還掛在車裡,一口都沒動,為了把時間留給送貨,他習慣1天只吃1餐,卻也因為累且餓過頭,到了晚上反而沒胃口。(圖中人物已經變裝處理)

五杯咖啡 不吃也不會累

駕駛座前方的盒子裡,上百張宅配單按路線排序,每送完一戶就抽一張。阿康負責的配送區,住、商、工廠混雜,他心中有張地圖,導航也比不上:這家公司,有個職員買什麼都寄來這裡; 下一家舊公寓在死巷,必須倒車駛入,方便一出巷口即右轉到下條巷子的社區大樓。三噸半卡車穿過一條條窄巷,全靠老練開車技術,才能全身而退。

初夏正午十二點,氣溫超過三十四度。阿康加快速度,一小時下車三十到四十次。「都熟了,知道是誰收的,可以丟了就走。」但也有客人訂了一箱六萬元的燕窩、要求貨到付款, 他只好站在豔陽下,一張張數著鈔票,「我又不是閒閒沒貨, 可是不點不行,找錯錢會被投訴,錢掉了還得自己報案,請警察調監視器證明錢不是我拿去亂搞,最後再自己拿錢出來賠。」


▲5月宅配貨量比平日爆增2、3倍,司機無論怎麼送,集貨處成堆的包裹還是沒有變少,彷彿沒有盡頭。(速達企業工會提供)

他滿身大汗上車,口罩全濕,換上今日第二副口罩,把駕駛座冷氣開到最強,轟轟轟的,趁著換口罩空檔,拿起杯架上的熱拿鐵,很快喝上一半,「我一天至少五杯,小七咖啡或伯朗混著喝,」他說話又急又快:「我一直亢奮,就算整天沒吃飯,也不會覺得累。」

為了趕送貨,阿康曾從車上跌落。「印象中那天下雨,後面有車,我臨停,知道人家在等我,不好讓人家等太久,找到東西急著下車,就摔下去。」所幸只是腳扭傷。曾有同事被掉落的貨件砸中,導致胸部骨折;也有人因疲勞駕駛,開車撞上電線桿。

不再喝水 沒地方上廁所

前往住宅與工廠的路上,處處上下坡與髮夾彎,不知是山路彎道讓人暈眩,還是肚子餓得頭昏;我們忍不住好奇,一早到現在,只喝了咖啡的阿康不餓嗎?他淡淡地說早就習慣了,雖然公司名義上有給二小時午休時間,但若延誤送貨,最終還是得加班, 不如不吃午餐,早點做完,比較划算。

統一速達工會理事長林映辰說,物流司機吃飯、如廁時間不正常,胃食道逆流、尿結石、腎臟炎,都是常見的職業傷害。入行八年的阿康則說,自己還年輕,身體沒什麼大毛病,「只是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餐也是吃不下,不是反胃,就覺得東西怎麼這麼難吃?但我都會逼自己吃完,因為一天下來只有這一餐,嚴格來講是很寶貴的。」

不吃午飯外,這二週來他連水也不太喝了,因為疫情下公共空間也關閉,沒地方上廁所。「以前我們去便利商店收貨, 都可以借一下,可是現在不外借,加油站也一樣,怎麼辦?就是少喝。」真的忍不住時,就在工廠邊的水溝,或是路邊用貨車擋一下解決。
南部出生的他,十八歲考到駕照時,技術還很菜,在工廠當作業員的爸爸就要他開高速公路練經驗,他不緊張,倒是爸爸緊張到抓扶手。二十歲退伍後到台北發展,原本在倉儲公司當司機,月薪五萬元看似不錯,一天收到國民年金繳納通知, 才發現公司沒幫他保勞健保,老闆威脅若不接受就資遣,他無奈離職,轉到現在這間公司。

阿康隸屬的地區營業據點,員工近百人,幾乎每月都有人離職,原因不外乎是累又賺不到錢。「公司對外稱月薪保障四萬元,但那要很辛苦才有。」司機底薪不到二萬元,每送一件包裹發獎金四.五元、收件則有五元,每月需送收二千件以上包裹,才能搆著四萬元門檻,且公司每天至多只發一小時加班費。所謂保障,仍需拚命,才能享有。

異樣眼光 當面就噴酒精

據台灣汽車貨運暨倉儲業產業工會統計,二○一七至二○二○年間, 國內含統一速達、嘉里大榮、新竹物流及宅配通等倉儲物流公司,共計有上百筆《勞動基準法》違法記錄,多數是超時加班及未確實發給加班費。之所以違規頻傳,除了依《勞基法》每件僅罰三至五萬元,沒有遏阻作用;更因司機底薪過低,不得不加班。「像大榮貨運的司機,本俸僅三千二百元,其他都要靠獎金,如果不加班、不停休,領到的錢怎樣養家活口?」工會理事長林志雄說。

阿康靠經驗拚效率,每月收送逾萬件包裹,月收入六萬元,是同事間的佼佼者。「跟我一樣(拚)的,應該沒幾個,每天從早跑到晚都累了,哪有辦法跟年輕人一樣,去做大量勞力付出的事?」才四十歲出頭的他,白髮蒼蒼,身材削瘦,偶爾拿下口罩抽菸,露出凹陷雙頰。為什麼這麼拚?他淡淡說要還債,又說必須多賺點才能吃好的,「想吃什麼, 不用太考慮價格,如果景氣不好、業績低,就不能吃太好。」儘管嘴上說不吃午餐, 語氣仍流露出食欲。


▲阿康的本俸不高,和多數物流司機一樣,得靠收送件獎金,每月才能賺到一定水準。這項業界普遍作法,導致司機必須加班賺獎金,才能維持溫飽。(圖中人物已經變裝處理)

下午一點半,他邊叨念今天送貨時間晚了,邊換上第三副口罩。「做我們這行, 也常被白領階級的…你說他那種眼神是鄙視嗎?反正有時因為淋雨或流汗,臭臭的,多少都會遇到異樣眼光,不要騙我,我們不會看輕這份工作,但我身上就是會有汗臭味,有些人比較會閃我們。」除了汗味,疫情下四處奔走的他,又多了一項被歧視的理由,「客人拿酒精在我面前噴啊,或是一拿到包裹就噴,你擔心我知道,但有必要在我面前做嗎?認為我整台車上都是病毒嗎?」

到了下一個地址,電話中的大嬸懶得戴口罩出門,要阿康把包裹送進家裡。「什麼妳沒關係?我有關係!妳不怕?我怕啦!」掛上電話,阿康對我們抱怨,「現在都什麼時候,下來收還不戴口罩?有人覺得在自家樓下沒關係、有人說忘記,我就會不客氣,叫他站在那不要動,確定東西是你的就好,不要簽收。」幸好大嬸最終走出門,還是戴上了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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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週刊第2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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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常沉重 宅配司機的過勞旅程

鏡週刊

2021/第2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