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紅色傾銷，做出如紙薄鋼片

中國鋼材便宜、研發強，中鋼正碰上成立以來少見的結構性挑戰，老牌鋼廠做了什麼轉型，能否重新找到競爭力？

文—袁兆遠攝影—王建棟

在中鋼任職二十載的蕭一清還記得，二○○八年一名特斯拉研發主管提著一只皮箱，來請中鋼為電動車研發電磁鋼片的情景。

當時特斯拉規模還小，美國鋼材又貴，中鋼是最早與特斯拉合作開發專用電磁鋼的鋼廠，一度甚至能參與定義產品規格。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特斯拉爆紅，競爭者的研發和製造很快追上來，中鋼不再是唯一。

如今，蕭一清擔任中鋼鋼鐵研究發展處副處長，團隊今年五月成功研發出○．一毫米的極薄電磁鋼片，其薄如紙，可用於無人機和機器人關節馬達，目前全世界除了中鋼以外，只有中國和日本做得出來。

產品研發出來後，士氣大振。「這次成功把我們喚醒；我們確實是最好的，我們可以做得到，」蕭一清感性地說。

這是中鋼「高值化」跨出的重要一步。


▲中鋼迎來結構性挑戰，不僅要拚研發做出差異化產品，業務也要大幅調整。圖為中鋼電磁鋼捲。
提升高值化產品量

為了提升馬達效率，須加入更多合金，使鋼片在常溫下又硬又脆；厚度降到○．一毫米後，壓延時也更容易斷裂、飄移。加上既有設備不是為○．一毫米設計，團隊硬是使用過往製造較厚鋼片的數據，推演壓延力道、速度與次數，利用機台空檔來回試錯，到第六次終於成功。

這只是開始。

中鋼董事長黃建智道出急迫性，「以前賺錢時，可以十年磨一劍，現在訂單很辛苦，再慢慢磨，其他東西都在短兵相接，」他要求團隊不可得意太久，要加緊從AI產業中，研發出下一個亮點產品。

去年《天下》報導中鋼面臨紅色傾銷的巨大壓力，中國近年內需不振，鋼材出口突破億噸，東南亞、印度也持續擴產；另一頭，美歐又築起更高的貿易壁壘。

中鋼因此開始調整策略。其中之一，是決定淘汰一座高爐，正式進入減法時代；另外一條路，就是往「高值化」發展，加緊研發腳步。

蕭一清分享，這幾年來，研發團隊更聚焦、更強調客戶需求導向，「從產品開發當下，就已經先思考好做出來要給誰用，」舉例來說，○．一毫米電磁鋼片在今年九月推出第二代，為的是讓無人機飛得更遠時能降低鐵損、增加航程。委託學校研發的經費，也從六年前的一千萬元，增加到現在一年五千五百萬元。

鋼鐵業面臨的挑戰，已不只是景氣循環，而是結構性變化。從「我能做什麼」轉向「市場需要我做什麼」，也是黃建智上任後推動的轉變。

目前，中鋼規劃二○三○年到三二年，將精緻鋼品銷售量佔比從一成拉高到兩成。但即使做到，大宗鋼品仍佔多數，中鋼不可能就此放棄。

一方面，中鋼扮演穩定供應國內產業的角色；另一方面，下游客戶也必須拿著這些鋼到國際市場，和中國、東南亞競爭。

「佔比二○%的精緻鋼品，能讓中鋼更有底氣，不要挨餓；但要提升我們對客戶的貢獻和價值，才能在另外八○%多要求一點價格，」黃建智說。

十年來，中鋼產能下降近四分之一，獲利更從九十多億元，到去年首次虧損。

兩年前接董事長的黃建智，一上任就碰上難題，研發和業務出身的他，決定痛改中鋼過往只單純顧買賣的習性。


中鋼董事長黃建智有業務底子，重視研發之外，也要全面翻轉中鋼過去經營客戶的模式。（謝寬攝）
幫客戶解決痛點、降成本

中鋼國內五、六百家客戶中，近一半屬於中小微客戶，訂單量合計不到一成。

過往，有些小客戶甚至兩、三年才拜訪一次。今年六月開始，黃建智要求業務單位把兩百多家客戶全部重跑一遍，傾聽客戶需求，共同思考解決方案。

例如，螺絲螺帽客戶買線材回去加工後，通常需要做三道熱處理工序，耗時又昂貴；若向國外買便宜鋼材，加工打螺絲時又容易斷線，導致整批重來。

中鋼打算幫客戶解決痛點，從上游冶煉就添加合金，並調整製程，協助客戶將工序簡化為兩道，幫客戶省下每噸數千元的成本，再與客戶共享。

橋梁用鋼也是如此。傳統高強度鋼在工地焊接前往往需要預熱，中鋼研發出來的SBHS400，免去預熱程序，降低焊接難度與施工成本，目前已用於新北市安坑輕軌。

淡江大橋主橋體用的高強度耐候性鋼板，也都來自中鋼。

與工信工程配合的建山機械董事長張慶成表示，「中鋼鋼板的剛性不比日本差，價格也差不多。他們還研發出大跨距橋梁鋼，會應用在楊頭高架，這種材料甚至連日本都還沒有。」

另外，小型客戶往往有轉型想法，但不知怎麼做。中鋼業務過去習慣做買賣，但不善解釋高規格鋼材優勢。

現在，黃建智要求業務，每一項精緻鋼品，都要製作一張A4紙，列出性能、特色優點，並帶著資料，主動發掘客戶，甚至是「客戶的客戶」的痛點，例如伺服器機殼、AI液冷系統、無人機馬達等終端需求，並提供相應的模具、焊接改善方案。

與下游廠合作拚技術

黃建智還改變KPI。

過去長年與總產量高度連動的績效指標，今年起加入「精緻鋼品生產量」與「減碳量」等指標。

為改善工作環境，中鋼也在沒有GPS的封閉料場導入無人機巡檢，已經節省逾七億元成本。

但這些都還是內部改革，高值化是否真的成功，最後仍得看下游客戶買不買單。

以高值化鋼品為主要產品的振鋒，對於中鋼的研發非常有感。

振鋒做的吊鉤，應用於工業吊裝、高空防墜與能源等安全領域，已跟中鋼合作二十年，共同開發出Grade120鋼品，兼顧強度、韌度和熱處理穩定性，已應用在高性能安全吊重鉤具上。

振鋒董事長洪榮德說，「我們看重的是中鋼長期累積的研發能力。上游若能和下游共同開發高性能材料，下游就有機會從拚價格，走向拚規格、拚技術。」

這說明了中鋼的出路，不只在於研發頂級鋼品或是開發更多業務，而是發展出無人能複製的技術，替下游創造價值。

挑戰：找到市場、穩定量產

一位民營鋼鐵業高管指出，中鋼走向精緻化幾乎是唯一出路，但真正的高值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根據客戶需求生產獨門材料上，中鋼與頂尖公司相比，還有落差。

例如與大立光合作的歐洲知名鋼廠，因深入理解其光學鏡頭射出成型的需求，做得出同業難以取代的材料，即使價格高出三至四倍，客戶仍願意買單。

又如日本製鐵建立EV（早期I介入）模式，參與汽車客戶新產品的開發；也客製化用於變壓器的方向型電磁鋼板，用於AI資料中心等。

這位高管認為，企業自己資源有限，要積極向外尋求合作，基礎材料研究可以借重學界；應用端則要找各產業最頂尖的客戶共同開發。找到市場需求之後，還得把需求轉成材料技術，再穩定、低成本地量產出來。

這也是中鋼下一步考驗。

黃建智說，與過往鋼鐵業景氣波動不同，現在已進入L型或U型發展，難以快速回升，「現在是很不好、也可以是很好的時間點，能在這裡何其有幸。幾年後回頭看今天，說不定會覺得今年還不錯。」

大環境挑戰就在眼前，黃建智帶領中鋼繃緊神經，要打一場務實的仗，想辦法讓每一噸鋼變得更有價值。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10月 第8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