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全導向模式成為中國經濟的核心原則,形成了哪些產業能力?能否控制內外部成本、轉化為經濟成長動能? 辛翠玲 隨著地緣政治升溫,強調供應鏈韌性、關鍵產能自主的經濟安全觀,逐漸取代過去偏重效率與全球分工的自由貿易邏輯,各國經濟政策紛紛轉向。自「十四五」(2021至2025年)規劃形成時期起,北京即加速朝安全導向的經濟發展方向調整。2020年中共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統籌發展和安全」,並將「科技自立自強」提升為國家發展戰略;2022年二十大進一步提出「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發展格局」,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與安全納入發展布局。2023年習近平提出「新質生產力」,以科技創新帶動產業升級,並把自主科技能力與新的成長動能連結起來;2025年二十屆四中全會再度強調「在發展中固安全,在安全中謀發展」,延續安全與發展相互支撐的政策方向。 這套安全導向的發展模式著眼於提高關鍵技術、材料與產業鏈的自主性,一方面降低外部衝擊,另一方面透過產業升級培育新的成長動能。問題在於,此發展模式的成效如何?以下分別從產業能力、成長帶動、資源配置與外部成本4個層面加以檢視。 
從政策優先產業的表現來看,成果已相當明顯。2026年前7個月,中國高科技製造業附加價值成長13.8%,積體電路製造投資增加11.5%,鋰離子電池製造投資增加23%,機電產品出口增加21.2%。人工智慧相關領域也快速擴張,受AI發展帶動,前7個月資訊服務業投資成長19.2%;7月與AI相關的電子元件及設備製造、智慧設備製造附加價值分別成長24.7%與15.1%。在美國持續限制高階晶片與相關設備出口的情況下,中國仍能維持部分關鍵產業的投資、生產與出口,顯示多年政策投入已累積一定的產能、技術與供應鏈基礎。

但從產業別來看,獲利改善並不平均。上半年一定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獲利成長18.7%,其中,電子設備製造業與有色金屬冶煉業分別大幅增加96.9%與99.4%,汽車製造業與電器機械業卻分別下降19.5%與8.6%。這種差異顯示,安全導向發展模式已在若干政策優先領域形成明顯成效,但其帶動效果尚未廣泛擴及不同產業與企業。因此關鍵產業能力的提升,能否進一步形成更普遍的成長動能,成為評估這套發展模式的下一個問題。 2026年前7個月,中國消費零售總額成長1.2%,民間投資下降9.4%,房地產投資下降19.2%。一邊是政策優先產業的持續擴張,另一邊是消費偏弱、民間投資與房地產投資下滑;此落差顯示安全導向政策固然可將資源快速集中到特定產業,推動投資、產能與技術成長,但需求面的擴張取決於所得、就業、資產價格與預期,難以透過相同的資源集中方式形成。 中國已把「內需主導」列為2026年首項重點任務,安排2,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並設立1,000億元促內需專項資金。但擴大內需不等於居民消費能力已經改善,如果需求主要依靠補貼與政策刺激,產業能力仍難轉化為穩定的內生需求,房地產調整又提高這項轉化的難度。過去房地產不只拉動投資,也透過房產財富、土地財政與信用擴張支撐居民與地方部門的支出能力。先進製造可以接續部分投資與出口,卻難以在短期內替代這套財富與財政傳導機制。 由此可見,安全導向發展模式的另一侷限:國家可以集中資源快速建立產業能力,但產業能力的形成與內需成長之間,不存在自動轉化機制。 安全導向發展模式的另一項問題,在於政策資源大量投入戰略產業後,若缺乏有效的市場篩選與退出機制,便可能造成重複投資、產能閒置、利潤下降與資源錯置。此現象在新質生產力政策支持的「新三樣」中已可見﹝表1﹞。2025年中國多晶矽產能達347.9萬噸,實際產量僅136.7萬噸,平均開工率39.3%;2026年上半年已公布業績的26家太陽光電上市公司中22家虧損,合計虧損人民幣183億至214億元。鋰電方面,2024年中國產能已超過2.5TWh,產能利用率約50%。新能源汽車所在的汽車製造業,2026年上半年產能利用率為70.6%,較上年同期下降1個百分點;同期汽車業營收增加1.8%,成本卻增加2.8%,利潤下降20%,銷售利潤率僅3.8%,低於下游工業企業6.5%的平均水準。 
這些數據顯示,儘管政策支持確實加速新興產業的能力形成,但部分領域已出現產能利用不足與獲利壓縮。安全導向模式的成本治理問題,正在於如何及時辨識並退出低效率投入,避免戰略產能累積轉化為長期資源錯置。 安全導向發展模式亦有外部成本問題。一國為提高自身經濟安全所採取的措施,往往會改變既有的相互依賴關係,促使其他國家採取相應的去風險措施;各方競相強化,反而提高彼此維持經濟安全的成本,形成「經濟安全困境」。稀土正是一例,對中國而言,其戰略意義不僅在於既有的資源優勢,也在於持續強化開採、冶煉與供應控制能力,使其成為經濟安全政策可以運用的供應鏈能力。2020至2024年,中國稀土開採總量控制指標由14萬噸增至27萬噸,冶煉分離由13.5萬噸增至25.4萬噸;此外,北方稀土2023年啟動總投資近78億元人民幣的綠色冶煉升級工程。 稀土供應鏈能力進一步成為中國經濟安全政策的工具。2025年4月中國對七類中重稀土實施出口管制,一度造成美歐汽車業磁鐵短缺與減產,顯示稀土供應已具有實際的對外制約效果,但這也提高美歐降低對中依賴、建立替代供應的誘因。因此,中國對稀土供應的控制能力越被實際運用,其他國家降低對中依賴、建立替代供應的誘因也越強。對中國而言,這也意味著其供應鏈優勢越可能因外部去風險而被逐步削弱。 
綜觀之,安全導向發展模式已在中國若干關鍵領域形成明顯的產業與供應鏈能力。但前述分析同時顯示:關鍵產業的成長尚未充分擴及不同產業,亦未有效傳導為所得與內需,政策資源集中帶來資源配置成本問題,供應鏈能力轉化為安全工具後,又可能引發外部去風險。 中國並未改變這套發展方向,但已把若干修正機制納入政策。2026年的「十五五」規劃一方面持續將科技自立自強、新質生產力與產業鏈自主可控置於核心位置,另一方面也提出提高居民消費率、強化產能監測預警、推動市場化兼併重組與低效產能退出,並建立產業政策評估、調整與退出機制。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另安排2,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設立1,000億元促內需專項資金。7月底政治局會議再度要求有效擴大內需,並繼續整治「內捲式」競爭。這些政策顯示,中國已開始處理安全導向發展模式所伴隨的需求不足與資源配置問題。然而現實壓力仍大,第二季GDP成長由第一季5%降至4.3%,消費、民間投資與房地產投資仍偏弱。 當國家安全與經濟發展深度綁定,下一階段的關鍵已不只是繼續累積戰略能力,而在於這些能力能否帶動更廣泛的生產率提升、企業收益、居民所得與內需,並在此過程中控制資源配置與外部反作用所產生的成本。從「能力形成」走向「能力轉化」,因而將是安全常態下中國經濟發展再平衡的核心。(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 … 本文摘錄自 台灣銀行家雜誌 2026/10月 第2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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