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 會想起我嗎?



從金艾霞開始

金艾霞最佩服母親的就是八十多歲的她每天起床後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整齊漂亮,看著她在臉上一點一點塗上粉底霜,用手慢慢將它抹均勻,兩頰的腮紅不可少,有時一不小心手重了,就顯得妖豔,當然也沒有人會笑她,只會讚美她看起來像金艾霞的姐姐。這方面她沒有遺傳到母親,六十多歲的她雖然並不太老,不穿名牌,也沒興趣和空閒去刻意打扮,幾年前離了婚之後,再也沒有一個男人多看她一眼,標準的中國式中年婦女。金艾霞的生活就圍繞著剛從美國回台定居的母親,還有和她八字不合卻又放不下心的女兒范祖兒身上。

女兒是女同志出櫃時並沒有感到驚訝,金艾霞從小也是在美國住過,對於同性異性的相吸是敏感的。年輕時候的她可是身邊不少中西少年圍著她團團轉,甚至也有女同志對她表示好感。為了證明自己是異性戀者,她十六歲就和一個ABC(American born Chinese)發生了關係,糊里糊塗地懷孕,卻又不敢告訴母親。其實在初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懷孕,怎麼可能?連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如何相信或接受自己懷著另一個生命的事實。金艾霞當年在紐約把女兒Emma生下來之後就被母親安排送回台灣,這個女兒的女兒Emma也被母親找到一個可靠的唐人街中國餐館老闆收養,從此除了從仍在美國住的母親那裡獲知一些Emma的成長事情之外,她並沒有和這個女兒有任何直接的連繫。她也不曾告訴范祖兒這段過去,好像在嫁給祖兒的父親之前曾經很簡略地說了一次。反正也沒有牽連,說不說都只是自己心中的汙點,不說就假裝它不存在吧!直到母親決定要回台灣和她一起住,而送她回來的居然是Emma。金艾霞想了想,都步入六十了,還有什麼好瞞的,她照樣輕描淡寫地告訴范祖兒她還有一個住在美國同母異父的姐姐。祖兒反應強烈,這倒是金艾霞沒有預料到的。祖兒發了一頓大小姐脾氣,指控媽媽是一個什麼都瞞著她的無聊女人;和父親離婚也沒先告知,現在又出現一個姐姐,所以她就不是媽媽唯一的女兒啦!聽起來有點吃醋的味道,但也不懂她吃什麼醋,從小到大,這個做媽媽的就被寶貝女兒糾著心上山下海;不肯穿裙子,不肯留長頭髮,被學校叫去因為和男生爭女生而打架,她的出櫃是遲早的。金艾霞每每看著祖兒那張漂亮的臉蛋,想告訴她是多麼美麗,但祖兒只喜歡聽女孩們讚她「帥」!唯一沒有令人煩惱的是祖兒乖乖念完大學,自己找了一份喜愛的藝術工作,一旦有足夠錢租房子過日子,她就搬離家了。

一個女人經歷了失敗的婚姻,幸好是和平分手,只要她一天不再嫁,前夫每個月還得付她贍養費。這個年頭,連年輕女人都不想結婚,何況自己離婚時都五十了,既不可能找比自己年輕的,更不想再去伺候一個男人。有時雖會感到寂寞,月滿潮漲時賀爾蒙作祟,真想依偎在男人溫暖的懷抱裡,但想著想著就聽到如火車進站的鼾聲,還有那每天除了上下班還得衝到菜市場去買菜做飯的疲倦,這就是婚姻?金艾霞其實並沒有認真面對離婚這件事,有一天發現了老范在手機上和一個女人先是打情罵俏的簡訊來往,接著開始深入「人為何而活」的話題,她知道這是自己退場的好時機。前夫老范懷著愧疚又感激的心情搬了出去,房子歸她,財產分半,女兒由她養。所以每個月一定有固定的一筆錢,加上多年來金艾霞一直在一家外商公司做事,六十歲那年退休,反正經濟絕非是她的煩惱,但在無憂無慮之下她突然莫名地掉入一無所有一種空的情緒裡。好友王麗芬帶她去學國標舞,做瑜伽,找各式各樣的小餐廳去享受異國料理,學習品嚐不同國家的紅酒、白酒、香檳、雞尾酒、啤酒、日本釀酒、高粱、汾酒……這時她更是掉入一無所知的悔恨裡,白活了!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怎麼那人竟是自己啊!

從開機開始

鏡頭前的自己,真的老了,我想著。留不住的膠原蛋白,深深的法令紋,騙不了人。

收工了,沒有像往常那樣和劇組說「辛苦了」,我匆匆地跳上車。一陣疲憊和空虛,猛地襲來。腦子裡突然有好多問題,自問自答,是與不是交錯著。難道我,就是金艾霞?

我還在摸索著金艾霞。她是一個角色,但似乎分享著大多數女人的苦,說不清的苦。她努力尋找快樂,過著她的小確幸,跳跳國標,做做運動,希望抵消一些照顧母親的疲憊,希望沖淡女兒叛逆的存在。她內心疲憊空虛,有點同感。

但其實快樂是什麼,如果沒了年邁的上一代,沒了愛唱反調讓人操心的下一代,人生是不是就能快樂?一個女人真正面對的苦是什麼?沒答案。

我在每一部戲裡,揣摩著女人。我創造她,養育她,從開始進入角色,到每天生活在角色裡。大銀幕裡的女人,和平面劇本裡的女人,已不盡相同。金艾霞,因此有了自己的生命。她不是張艾嘉,也不是編導黃熙。金艾霞是許許多多女人的縮影,卻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演繹著她,希望你們,慢慢懂她。

金艾霞的醒來

她總是在鬧鐘響前就醒來。奇怪!以前上班時,鬧鐘響了又響,就算放上兩個鬧鐘也醒不來;現在時間多了,索性就改變習慣。賴在牀上,開始動動雙腳,雙手搓一搓肚子,由上至下三焦氣海八穴一百下,認真按摩一次。

「真的要對自己好些!」她一面按摩一面催眠自己,尤其是當母親決定要從美國搬回台灣與她重溫天倫之樂,她突然發現自己得從多年來的媽媽角色重新扮回做女兒。她從未要求過范祖兒做個孝順的女兒,祖兒不但不孝順,反而想盡辦法氣她─照祖兒的說法和做法,這是她表達愛媽媽的方式。但面對自己八十歲出頭,已經開始失智的母親,她知道自己必須要做回傳統的孝女。沒想到八十多的母親動作敏捷,口齒清晰,所有失智的行為是選擇性的。在美國住久了的人的確各方面都較為獨立,母親選擇住在美其名為養生村,其實就是現代美化的養老院。她的理由是那裡有一台鋼琴,她的大半生都在許多特別場合表演鋼琴獨奏,可想而知母親對她這個沒有天分,也沒有毅力或恆心的女兒有多麼失望;而外孫女祖兒卻多麼幸運,她那個媽從不強逼孩子學任何技能,一切順其自然,藝術這一門太靠天分,騙不了人,就算後天多麼努力,沒有天賦的神奇力量,就是少那一點特色和神采。

她很清楚自己的缺點和優點,她學什麼都很快上手,也很快就失去興趣。凡事要做得精必得經歷成長、停頓、失敗、退步、磨練,才能抓到竅門,但未必因此悟到真理。如果沒有恆心接受階段性的進步、挫折、退步,再往前一小步,那永遠得不到最終的享樂。

為了健康,為了要對自己好,為了要應付上有老,下有半大不小的小,她花錢去健身房買了好幾堂課;一對一的訓練。教練是個年輕長相順眼的小伙子,她特意找了一名不是滿身肌肉的教練,那些凸起的肉塊總令她相信身上多出些什麼,別處一定就少了些什麼;像她腰圈上多了一個輪胎,立刻人就少了動力,少了美麗,甚至少了信心。帥哥教練安排的課程從十分鐘的腳踏車開始,五分鐘後她發現教練不見蹤影。自己的小腿逐漸沉重,大腿努力用勁幫忙,一分鐘後就使不上力了,她咬緊牙根,不相信才六十不到五,怎麼真成老人了!教練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她身旁,一手按了多加三分鐘。之後她雙腳顫抖著去喝了一口水,恩賜有五分鐘休息時間,平躺在地上,比任何最昂貴的牀墊都舒適。接著在機器上用兩板互對夾練手臂肌肉,用繩索綁在腰上轉動身體。

「十、九、八、七、六、五,很好……堅持……三、二、一,再來五下!」

「四、 三、二、一,好,換邊做……」

她一面做,心中一面咒罵著這個教練。

「你看他完全沒有同情心地重複著數數,他根本就只是在敷衍,只是在賺錢!說不定他心裡也希望趕快下課。」

到底兩個人誰比較無趣?如果雙方都有同感,為什麼還要付錢來受罪呢?起初她還像孩子一樣,想盡藉口逃課。有一次她離開健身房時,由大玻璃窗往裡看,只見一群滿面痛苦表情、全身濕透的男女,被幾個一身肌肉的男子指揮著鞭策著,不停操作不同的機器,這個震撼畫面給了她最好的理由,不再出現在健身房。一旦決定後,一陣輕鬆。讓她想起唸書時不用再每天去補習的感覺!

好友王麗芬一個電話:要不要去學跳舞?那久違青春的激素冒了上來,她情不自禁地跟著音樂節拍扭動起來。雖然舞蹈老師也是揮汗喊叫著一、二,恰恰恰……右腳恰恰恰……轉身……伸手……恰恰恰……但是四面大玻璃鏡中看到的是個個團員嘴角和臀部得意地翹著,小腹緊縮,四肢突然長了幾公分,換上亮片緊身的上衣和早就不敢穿的小短裙。在這裡,誰也不會笑誰老或肥瘦,大家自顧不暇地學著舞步,年齡不存在,最重要的就是美麗!

開心!青春!恰……恰……恰… 閱讀完整內容
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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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

張艾嘉

由 大田出版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