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父母為何如此焦慮?


二〇一一年六月在古坑國中舉行了一場炮聲隆隆的公聽會。由於人口外流,該校學生只剩下四百人,雲林縣政府擬將其轉型為華德福實驗學校,但引發學校老師的激烈反彈,批評此舉是「滅校」。學校針對周邊家長進行意見調查,三百多份問卷一面倒地反對,他們深怕孩子失去「競爭力」,因為聽說主張「慢學」的華德福不教算數、寫字、電腦,只重音樂、美術與手工。在公聽會上,鄉長被罵哭、華德福代表被罵跑,需要人員保護才能安全離開現場。稍後校長請辭、提案擱置數年。直到二〇一四年,古坑才逐步轉型為華德福實驗高中,卻吸引了許多來自臺北等都會區的家庭移居偏鄉,追求一個減壓的教育桃花源,好讓孩子快樂、自然地長大。

莉雅是一位打扮時尚的母親,也曾經是上海商場的女強人。當她讀到雜誌上介紹另類學校的報導時,心中充滿嚮往。她想要保護孩子,免於承受自己少時痛恨的填鴨教育;嚴厲打罵的老師讓他心有餘悸,如今夜半還不時夢到試卷一片空白的恐慌。她決定辭去上海的工作,帶著孩子搬到宜蘭就學,臺商朋友們紛紛勸告她:「妳瘋了嗎?大家都拚命往國外跑了,妳怎麼還把孩子送回鄉下去?」連住在鄉下的祖父母也質疑另類教育的成效:「孩子只會爬樹、做手工?」、「沒有課本?沒有考試?二年級還不會寫字?」外界的雜音讓這些選擇實驗教育的父母處於一個「不斷跟自己對抗、拉扯的過程」,想要讓孩子自由奔跑,卻小心翼翼地劃定界線,試圖揚棄陳舊的教養傳統,卻得時時檢查是否不知不覺中又讓「長輩上身」。

二〇一七年冬日,有位母親騎車載著穿無袖洋裝的女兒,被網友拍照、錄影後上網爆料。轉載的媒體用「讓女兒穿吊嘎凍到發抖」的字眼大加撻伐,網路肉搜如風,社工隨即登門向家長表達可能涉及「兒童虐待」的關切。這位參加親子共學團體的母親在網路上發文,堅定說明她其實是尊重孩子的「身體自主權」:「當天出門我有詢問孩子天冷,要不要多穿衣服,但小孩喜歡那件衣服,堅持只要穿這件,在我的立場下,我尊重孩子有身體自主權,她選擇不穿外套出門。但為什麼報社要憑一個網路新聞就告知全世界,用來評論一位媽媽?」

曾經擔任管理職,現在專心家務的芸芸媽,同樣試圖在教養上尊重孩子的自主與自治。她總是蹲下來用孩子的高度跟她說話,給孩子選擇、而非指令。她的做法承受來自其他家庭成員的批評。忙於工作的先生認為她對小孩「太寵」、「有點超過」;公婆批評她教養不力:「妳這樣教不行啦!不會對小孩兇,他們不聽大人的話、講話沒禮貌。」更令她擔心的是不確定的未來:採行西方理念引導下的教養方式,與孩子將來要面對的本地現實環境是否相容?另一位母親用遲疑的語氣描述主見超多的女兒:「我們給她太多自己決定的空間,可是職場上很多事情不是這樣的。我擔心有一天,她會回過頭來問:為什麼她不能自己決定?」

小布媽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婚姻移民,她面對的教養困境則相當不同。經濟不安全是家庭生活中最大的陰影:做鐵工的先生處於半失業狀態,只能靠她在社區工廠打雜提供家庭主要收入。她去學校時總覺得其他家長對她冷淡、漠視,不確定是由於她的新移民身份,或因為小布在學校闖過幾次禍。擔心孩子的管教不足,她在公寓牆上掛了手寫的「家規」,也不時使用體罰,即便先生覺得她太過嚴厲。她的教養挫折感主要來自外界的否定與質疑,她常常掛在嘴上說:「我教得很失敗,你們可以教我嗎?」

在上述的例子中,我們看到來自不同社經地位的家庭,對於教育、教養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同樣的做法,有家長視之為扼殺下一代的競爭力,卻也有養育者認為是尊重適性發展的節奏。讓孩子作主,究竟是尊重孩子的自主性?還是父母責任的撤退?這些有關教養的爭議,以及照顧者的焦慮,不只呈現個別家庭的困擾,也反映出臺灣社會與文化的快速變遷,以及家庭處境與教養腳本的分化。同時,更多的國家制度介入,網路無所不在的監看,將個別家庭的教養實作放在放大鏡下檢視,強化了公共領域與私人生活之間的拉扯。

為了撰寫這本書,我在臺北、宜蘭訪談了近六十個臺灣家庭。這些父母的社經地位殊異,有醫師、工程師、老師、公務員,也有業務、建築工、漁工、計程車司機。有些住在臺北市寸金寸土的蛋黃區,有些住在宜蘭海邊的小漁村。有些父親在中國工作、形成兩岸分偶家庭,有些母親是來自東南亞或中國大陸的新移民。他們的孩子(多為小學年紀)就讀的學校也有所不同,從國際學校、私立學校,到公立學校、另類實驗學校,以及海邊小校。

人們經常以為教養只是個別父母的煩惱。本書呈現看不見的結構力量與社會界線,如何造成父母們的教養困境與情緒焦慮。親職也像是一個經驗透鏡,折射出如萬花筒下的臺灣面貌,不論是壓縮的文化變遷,或是擴大的社會不平等。面對貌似不安全與不確定的未來,當代臺灣父母採取不同的教育與親職策略試圖保障下一代的安康,弔詭的是,這些保安策略卻經常讓我們感到更不安全。(未完待續) 閱讀完整內容
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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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

藍佩嘉

由 春山出版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