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出生的史明,成長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台灣。
一八九五年甲午戰爭失利後,清國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台灣和澎湖成為日本的殖民地,直到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中華民國政府接管台灣。這段期間,台灣的歷史與日本密不可分,需要置於日本史的脈絡下才能充分理解。
一九一三年,日本首相西園寺公望(一八四九-一九四〇)受到陸軍杯葛下台,改由陸軍出身,明治維新元老之一長州藩出身的桂太郎(一八四八-一九一三)組閣。此事在日本政界引發軒然大波,擁護憲政大會於東京召開,接連數日舉辦演說等活動,每次都聚集了數以萬計的民眾到場,形成以「擁護憲法、打倒藩閣」為號召群眾的運動,最後迫使桂太郎匆匆下台。群眾力量的崛起,成為這場史稱「第一次護憲運動」的核心動力,在接下來數年中,這股力量持續發酵。
一九一八年因為米價過高的「米暴動」,日本全國各階層的民眾紛紛走上街頭,抗議訴求由生活的困難,漸漸深化成對資本主義發展下社會財富分配不均的不滿,再次改變了日本政治。由平民出身,又是首位擁有眾議員身分的第一大黨黨魁原敬(一八五六-一九二一),接掌首相大位。這股群眾力量的最高峰,則是一九二五年日本通過普選法,二十五歲以上成年男子擁有眾議員的選舉權,出發點仍在抵制過往藩閥政治的復辟,回歸政黨政治的憲政運作。
這一連串政治變動,掀起了日本政壇一系列的民主變革,因為剛好和大正天皇(一九一二-一九二六)在位期間大致吻合,故有「大正民主」之稱。以大眾的力量為依歸,出現立憲主義、民本主義、社會主義等不同政治立場的思想和主張。政治氣氛的開放也反映在社會和文化上,未受第一次大戰波及的日本,取代歐洲成為世界的外銷工廠,經濟的繁榮促成消費社會的興起,拓展大眾文化的廣度和深度,出現了像「大正浪漫」這般強調個人解放和新時代理念的文化現象。
不幸的是,普選法的通過,卻是民主運動由盛而衰的轉折。軍部勢力始終在「大正民主」光鮮的表象之下蠢蠢欲動,尤其在昭和天皇(一九〇一-一九八九)繼任之後,權力的骨牌一面倒向這股法西斯的力量。一九三一年日本關東區占領東北的「滿州事件」(即中國史所稱的「九一八事變」),象徵軍部勢力脫離了內閣的掌控;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首相犬養毅(一八五五-一九三二)在官邸遭到年輕軍官闖入刺殺,更是代表軍方對日本政局的完全控制,一步步將國家推向戰爭的深淵。
史明的阿嬤出生於《馬關條約》簽訂之前,又是書香世家,她以台灣本地的漢人作為認同,不只對於外來統治者日本反感,也對割讓台灣的「唐山人」感到憤怒。成長在傳統大家庭的母親,始終保持著大家閨秀的思維,連帶也影響她對史明的教育和期望。史明父親則是新一代的知識分子,在前往日本留學時,又接觸了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成員。該運動主張基於立憲政治的精神,台灣應設置議會,讓台灣民眾擁有自己的立法權。史明父親儘管和成員熟識,但多半隱身幕後,和日本人也頗有私交,不過還是受到日本當局的監控,最後不得不離開台灣,前往中國尋找機會。
史明自己則是在一九三〇年代中葉前往日本求學,一方面享受著大正民主留下的餘溫,體驗現代化的物質享受,也能私下接觸馬克思主義這樣的「禁忌」,在他心底埋下左翼革命者的種子。另一方面,戰爭帶來的窒息感如影隨形,他受到世界「民族解放」浪潮的衝擊,以及阿嬤、父親等親人的潛移默化,雖然和日本人相處融洽,也未受到太多的歧視,可是被殖民者的悲哀和沉重,始終烙印在史明的心頭。
三代人的命運,無一不是台灣的縮影,處處投射著來自殖民母國的牽引和拉扯。然而,也彰顯了個人獨立於大我的能動性。從統治伊始,日本就不斷試圖同化台灣人,從內地延長主義到皇民化運動,同化力道與日俱增,但台灣人始終有著各自抵抗的方式,或許微弱而隱晦,卻始終不曾磨滅或馴化。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戰事即將步入最慘烈的階段。一九四二年從早稻田大學畢業的史明,經由大學時期讀書會成員的引薦,決定參與中國共產黨陣營,於一九四三年前赴中國投身抗日戰爭。
一念之間,史明的前半生,早於許多台灣人,從日本史切換到了中國近現代史的脈絡。
因為日本教育的背景,史明未被中共派往前線作戰,而是在上海、北平(即北京)等城市擔任地下情報員,過著看似緊張,實則靡爛的生活。他真正捲入的戰事,是中日戰爭結束後,一九四六年中共和國民黨之間爆發的內戰。這段經歷讓他幸運地躲過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但也目睹了中共種種慘無人道的鬥爭和分化。始終以「人性」作為革命中心的史明無法接受中共的所作所為,毅然決定逃離中國,歷經重重艱險,僥倖回到台灣。
彼時的台灣瀰漫著苦悶抑鬱的氛圍,國民黨政府的統治,比起日本更糟,尤其是對人權的迫害。不滿現狀的史明決定起身反抗,和志同道合的同志,著手籌劃地下武裝的行動,試圖行刺蔣介石(一八八七-一九七五)。沒想到一九五一年事跡敗露,史明再次幸運躲過追捕,從基隆港偷渡到日本。
今日國家人權博物館外,以印度黑石舖設的人權紀念碑上,刻有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九〇年之間,慘遭槍決、無期徒刑、獄中死亡,以及黑牢囚禁的七九七七位受難者姓名和受難時間;其中年分上塗深紅色者,代表遭到槍決,共有一一一七位。逃往日本的史明躲過了白色恐怖的劫數,但他面對的是數十年的流放,無法返回故鄉。當時有許多人和他一樣,被迫或自願流放他鄉,也有不少人和史明一樣,即使人在海外,依舊心懷故鄉,並試圖改變台灣的處境。
No.01 木刀

史明的床旁邊放著一支木刀(ぼくとう),靜靜靠著床頭櫃。木刀旁就放著他晚年慣用的枴杖,一為傷人,一為助人,目的完全不同的兩者,卻像夥伴相依在一起。也由拐杖可以推斷,這把木刀放在史明伸手能立即拿起的位置。
「木刀」對台灣多數人來說,是既陌生又熟悉的存在,大概沒有多少人,曾經在生活中實際握過或見過木刀。雖然木刀完全不屬於日常的事物,但又並非一無所悉,透過大眾娛樂的傳遞,木刀在許多人心中最鮮明的印象,就是暴走族必備的武器。以電玩為例,從古老紅白機的《熱血硬派》到大型街機的《街頭快打》,再到後來的《人中之龍》,木刀都是這些「不良」人士隨身必備的道具之一。
然而,木刀的發明,並不是為了逞凶鬥狠,古代日本將木刀當作武士刀的替代品,用來練習劍道。但因為厚實的木刀還是可能取人性命,日後逐漸改用竹刀。不過木刀的手感更接近真刀,學習劍道的人仍然會用木刀練習運刀的「形」,掌握所謂的「刀理」。即使明治維新後,武士不復存在,人們不再汲汲追求劍道的技與藝,揮舞木刀還是能當作強健體魄的運動,在日治時期的台北州廳,就一度鼓勵職員在中午參加入木刀體操的練習,在烈日下頭綁「鉢卷」(即和服的頭巾,上面多印有標語),集體揮舞著木刀,一掃工作積累的暮氣。(註1)
床旁放置木刀的史明,不是為了耍狠,也不是為了強身,而是為了防身。那是作為革命者必備的警覺,一旦有人趁睡眠時闖入,立刻能夠舉起木刀反擊,甚或因此逃過一劫。史明曾在回憶錄提及,一九四九年剛從中國逃回台灣時,有一天半夜,憲兵、警察和便衣特務共二十幾個人,突然來到家裡臨檢,先是猛踹木門,入門後翻箱倒櫃,「把每個抽屜都拉開,裡面的東西全部甩出來,連床下都用槍上的刺刀去探一探,看是不是有人躲在裡面,然後要家裡人都集合起來,一個個核對戶口。」(註2)
雖然不知道史明從何時養成在床邊擺放木刀的習慣,但或許多少受到這次騷動的影響。
無論如何,這把木刀說明著史明所冒的風險,投身革命絕非請客吃飯,一刻都不能鬆懈,要隨時有朝不保夕,與人性命相搏的覺悟。
據說德川時期的劍豪宮本武藏也擅長使用木刀,傳說中的巖流島決鬥,武藏就是使用船槳削成的木刀,擊殺了強大的宿敵佐佐木小次郎。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史明留下的這把木刀,總會忍不住會將史明代入武藏的身影,奮力躍起,將強敵一刀斃命…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