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科技業借錢都要看臉色

儘管央行持續向市場灌水，卻擋不住企業、股民、國營事業的強勁借款需求。銀行資金告急，衝擊已全面蔓延讓央行更陷入決策兩難，影響有多廣？

文—盧沛樺 攝影—邱劍英

五十幾歲的陳小姐，今年手機裡多了一個Line群組，常常「登、登、登」跳出新訊息。

「這個月已經蓋到五樓了！」訊息來自台北市北投區石牌一處危老都更案預售屋的群組，建商很積極地傳達新屋即將落成的好消息，陳小姐也滿心期待展開新生活。對她來說，找房不難，難在用便宜的錢買房。

工作二十多年，陳小姐名下有房、無貸款紀錄、小有積蓄，但當她九月找上往來多年的民營房貸大行時，竟三番兩次被告知「房貸排撥要等到明年」，甚至建議她改辦周轉金貸款，因為不佔用房貸額度，利率和額度才好談。

她連想拿保單貸款，一問才知道利率已三．五%起跳，「覺得保險公司不夠意思，」她低聲咕噥。

這不是個案。玉山金控董事長黃男州十月就呼籲，購屋者要做好告別低利率時代的心理準備。

更大的背景是，全體金融業正面臨「資金荒」。今年六月全體銀行平均流動性覆蓋率（LCR，見89頁）創統計以來同期新低；中央銀行今年減發定存單，打開資金水龍頭，十月底央行定存單未到期餘額較年初縮水一．五七兆元，更只有五年前高峰的六成。（見表1）


一家金控內部分析資料分析，銀行圈不是沒錢，問題是「錢進來以後留不住」。從上市企業籌資、股民解定存，甚至融資買股票、公營事業虧損亟待融資挹注，讓市場資金告急。這股資金荒很快地也會讓槓桿借錢族感受到壓力。

十一月起，打通銀行和券商的「跨業信用資訊交換機制」上路，在市場銀彈有限下，券商可能調降投資人的股票借貸額度或提高利率。「民眾槓桿退場壓力浮現，」一家旗下有前五大證券業子公司的金控在內部示警。


▲外資賣超台股持續下，將讓央行雙率決策益發困難。
衝擊一：小心企業「黑字倒閉」

資金是經濟運轉的活水，在過去爛頭寸的時代，大家沒感覺，如今開始處處出現卡頓，從企業、國庫、房貸族到央行決策，全面受到衝擊。

「銀行不是沒錢，只是資金在重分配，」一名大型傳產財務主管形容。他慶幸自家公司握有大量美元貨款，成為銀行拆借對象，現在才沒被銀行找麻煩。

但缺乏往來紀錄和有力客戶背書的中小企業，貸款順位被推後，利率喊漲。一名台中營造廠老董透露，建商要借錢，大股東要拿個人資產做連保才借得到。

最不缺錢的科技巨頭待遇也不如從前。「電子五哥之一親自打給金控老闆，說利率你開，我額度就要這麼多，」一名大型金融業高層說。

過去這些握有大量美元部位的出口大廠，是銀行的金雞母；如今卻面臨被銀行砍借款天期。因為銀行預期利率會走揚，回收資金以後，才能再以高利借出，不願直接借出低利的長期資金。

更因台美利差擴大，銀行調度美元的成本變貴，國內美元益發吃緊。連過去的天之驕子科技業，現在要調度都難，只好被迫轉向外銀或海外資本市場籌資，成本因此大增。

「現在財務長都把錢看得很重，」安永台灣審計服務部營運長黃建澤觀察，以前企業借款到期不愁續借，但現在財務長都有危機意識，提前佈局融資協議。

但這場資金荒更大的隱憂是，資金斷鏈恐引發「黑字倒閉」：一家公司雖賺錢，但因現金流不足，付不出貨款或薪資，營運中斷最終倒閉。

一家上市公司財務主管直言，AI供應鏈看似榮景，訂單排到一年半後，但「錢全卡在存貨和應收帳款。」

因為受限於上游缺料，廠商從備料、生產到出貨收款的週期，從過去的三個月拉長了兩到三倍。但廠商要先掏大筆現金備料，卻因出貨延宕遲遲收不到款。此時若銀行再緊縮額度，看似滿手訂單的企業，可能被資金鏈斷裂硬生生絆倒。

衝擊二：沒便宜錢蓋公共建設

這股資金寒風，連最穩健的國庫也無法倖免。

過去，政府公債因不怕倒帳，因此收益雖低，但銀行為了去化資金、拉高銀行流動性覆蓋率，依然搶著認購。

但十月底中央政府標售的十年期公債，最高得標利率衝破二%是金融海嘯以來首見。這代表國家要借錢也不便宜了。（見表2）


忙著蓋社宅、捷運的地方政府，也陷入左右為難。

櫃買中心債券部經理黃仁宏指出，前幾年央行升息後，付息給銀行變貴，地方政府轉向發行利率較低的公債，以節省支出。

沒想到今年市場資金驟緊，債市反應比銀行更快，發債的優勢瞬間蒸發，迫使地方政府發債態度轉趨保守。

但錢變貴了，關乎老百姓福祉的建設不能停，地方財政的算盤愈打愈艱難。

衝擊三：房貸排撥潮再起

但大眾最有感的，莫過於買房借不到錢。

九月央行雖扭開了房市的水龍頭，但當購屋族走進銀行，卻處處碰壁，理由是「暫停收件」。

對銀行來說，一筆房貸一鎖就是數十年，利率既不誘人，還要承擔違約與房價下跌的風險，自然興致缺缺。

據銀行圈推估，公股支應青安3.0的房貸額度也拉警報。主因是八月上路以來，累積未撥貸金額已達二○二四年十月以來新高。如果照目前撥款速度，公股LCR約一年半後就會撞上法定下限。若銀行吸收不到存款或股東不願增資，銀行只能放慢收件、拉長排撥。

這波排撥潮衝擊可能更甚前次——因為大交屋潮來了。

永慶房屋預估，今年全年使用執照發放量將創下一九九七年以來新高紀錄。

建商拿到使照後，依規定必須在半年內交屋，原本建商的「土建融」貸款，靠買方申辦「分戶房貸」撥款來清償。若買方因排撥或信用受限而借不到錢，導致交屋卡關時，就會引發解約潮。

「建商蓋好房子，是要收回資金，不是要收回房子，」中部知名建商高層苦笑解釋，「就算沒收買方一成五的違約金，根本不夠還銀行利息，何況現在房子要轉手有多難。」

建商收回房子變「餘屋」，壓力更大。因為在央行信用管制下，建商的餘屋只能借三成。財務槓桿偏高的建商，極易在此時爆發連環違約，危機恐從房市蔓延至金融市場。

數據已經亮起紅燈：九月建築貸款逾放比率已爬升至○．一二%，創十七個月以來新高，更超越了房貸的逾放比率。

都更地主增貸無門

連雙北市等待都更的老地主們，現在也被逼到牆角。現有合計近三百件已核定的都更案，至今遲遲未動工，背後是數千個求助無門的家庭。

「現在人民安居樂業竟變成奢望，」住宅消保會顧問吳翃毅口氣焦急。

吳翃毅細數上門的地主們，有的地主被建商以營造成本增加為由，要求追加出資，不然不幹。有的地主為了拿容積獎勵，讓房子列為海砂屋，結果遇到建商落跑，難以轉手，地主只好花錢買鐵製的上下舖，上鋪床位專門拿來接萬一被震落的天花板。

「最慘的是，即便地主咬牙接受漲價，找銀行談增貸，常常也被銀行拒絕，」吳翃毅解釋，「因為銀行看壞房市，認為房價不會增值，根本不敢借。」

一名專攻都更的北部建商證實，在預期銷售難見起色，加上銀行貸款條件趨嚴，建商已不敢貿然推案。這意味著，地主們換房的心願就會被延後。


▲銀行挑客戶放款，長達30至40年的房貸，成為最不想做的生意。（天下資料）
衝擊四：央行陷升息兩難

這些最後的壓力，落到了央行的身上。

台灣K型經濟從出口貢獻、股票市值、受雇人員薪資，處處可見。台灣「矽島」愈來愈名副其實，卻意外地為雙率政策帶來巨大挑戰。

「要考慮到傳統產業或首購族的負擔，」這是央行總裁楊金龍九月說明不升息的理由。

K型經濟已夠央行傷透腦筋，十月以來外資自台股提款離場，更讓央行決策進退失據。

當外資離場，台幣供給就會變少，進一步加劇市場的資金荒。根據一家金控內部分析資料估算，今年外資累計賣超二．一兆元，就讓全體銀行LCR減幅達到一成多。

政治大學財政系教授朱琇妍解釋央行的兩難。「外資走了，銀行LCR會下降，央行想多留一點錢在市場，透過減發定存單；但央行台幣收得不夠多，台幣會面臨更大的貶值壓力。所以央行很困擾，錢到底是太多還是太少？」

到了十二月，央行的升息壓力會更大。因為根據市場預測，美國十二月升息機率超過七成。

「十二月台灣如果再不升息，資金匯出會更劇烈，市場資金會更緊，股匯市也可能更不穩定，」一名大型金控高層分析。

但升息留住了外資，代價卻是借貸成本全面上升，這將讓處於弱勢的傳產、服務業、房貸族負擔更加沉重。

這是一場連資深銀行家都說四十年不見的資金荒，正大幅改變實體生產與金融市場的運作邏輯，也深刻考驗著每一位投資人與貸款人的應變能力。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11月 第86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