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信詐欺、濫訴案海 沖垮地檢署

案量暴增、過勞加劇，造成檢察官接連出走。法務部雖祭出增員、修法等措施，仍難扭轉人才流失。檢方扛著過重的負荷，需要多管齊下的解決方案，才能留得住司法人才。

撰文‧林良昇

熱忱是會燒完的，以前可以加班到凌晨三、四點，久了會自問，是不是多為自己想一想？」曾當過檢察官及法官的律師蔡學誼無奈地說道。

在他八年的檢察官生涯中，總是感覺事情做不完，「檢察官上班時間零碎，要開庭、打電話討論案情，往往等到所有行政人員下班了，才會有完整的兩到三小時好好的把案件從頭看到尾。」即使總是加班，每個月的未結案件仍高達五、六十件。

四十七歲的曾開源，曾是專辦金融與經濟犯罪的新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擔任檢察官十八年，正值職涯的成熟階段，卻選擇在今年八月底，卸下鑲紫邊的法袍，轉任律師。

「我還是認為法官、檢察官是很好的工作！」然而，對曾開源而言，在地檢署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成常態，三成五案件是調查電信詐欺案的人頭帳戶，「我已工作十八年，還要十多年才能退休，這是我想要的生活嗎？」對人生規畫的自我叩問，成了他轉身離去的推力。


▲猖獗的電信詐欺案湧入各地方法院，讓司法工作負擔加劇，造成司法官人才流失。攝影·蕭芃凱

檢察官流失 揭司法過勞問題

和曾開源及蔡學誼一樣卸下檢察官職務的司法官，近年明顯增加。根據法務部統計，二○二○年，包含轉任法官、辭職、退休的檢察官離任人數為三十三人，到二五年，則有六十二人。今年統計至九月中，也已有四十五人離退，檢察官人才加速流失態勢明顯。而曾開源轉職的天衡國際法律事務所，五位主持律師裡，有四位曾任新北地檢署檢察官。

檢察官離職，部分源於近年司法過勞問題。據法務部統計，一九年全國地檢署新收總案量從五八．七萬件，逐年飆升至二五年八一．七萬，每月檢察官新收案量，也從不到八十五件暴增至一○五件。換算下來，全國地檢署案量，七年增加近四成。

攀升的司法案量中，又以猖獗的電信詐欺案成長最顯著。一九年，電信詐欺案只占新收案約七％；到了去年，有高達五分之一的新收案是電信詐欺案，案量是以往的四倍。




海量詐欺、濫訴 熄辦案熱忱

曾任新北地檢署檢察官的律師李冠輝指出，過去由地檢署的民生組專門處理詐欺案；如今案量太大，每位檢察官不分組別，都要辦電信詐欺案。曾開源也直言，爆量的電信詐欺案，總是讓第一線檢察官辦案辦到十分挫折。除了有大量人頭帳戶要調查，難以追查到幕後黑手、受害者被騙的錢也幾乎拿不回來，這些挫折都會抹殺檢察官辦案的熱情。

暴增的電信詐欺案之外，大約十年前，總統府「司法改革國是會議」提到的「濫訴」問題，也是導致案量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曾開源舉例，像是雙北地區，有民眾可以每天送三十五到四十件告訴狀到法院，「從公車司機到政治人物，什麼都可以告。」這些濫訴「VIP」，成了檢察官的夢魘，「你最怕的就是民眾把訴狀寫在衛生紙或日曆紙上就來提告！」曾開源說道。好在「濫訴大戶」已會被地檢署記錄，大戶累積一定濫訴案量後，檢察官不會調查，而是直接簽結，減少司法資源浪費。

而另一種「濫訴」，來自民眾透過刑事告訴「以刑逼民」，造成檢察官投入司法資源查案，最後卻是徒勞的無奈情況。

第一類「以刑逼民」的樣態，來自民眾透過提出妨害名譽的刑事告訴，「實際上想要國家機器免費幫他進行調查。」曾任檢察官的律師李秉錡說道。

曾開源提到，九成以上妨害名譽案在憲法法庭一一三憲判字第三號判決後，因公然侮辱被限縮適用範圍，難以被刑事處罰，就算檢察官起訴，到法院也經常被判無罪。一二年至二一年，妨害名譽及信用罪案件偵查終結十五．五萬人，有七成二是不起訴處分，遠高於全部刑案的不起訴率三成七。但民眾依舊持續提告，案件湧入地檢署，耗費龐大司法成本。

第二種樣態，則是民眾提告詐欺、侵占、背信等，目的是要檢察官幫忙找人。這類不涉及刑事責任，本質上屬於民事法律清償債務案件的訴訟，被法律界稱之為「假性財產犯罪」。

蔡學誼曾接過一起牽涉金錢的詐欺告訴，最後發現告訴人其實是地下錢莊，放款的年利率高達五○％，為了要找到欠款人，因此提出告訴，形同把檢察官當討債集團。

法務部政務次長黃謀信也無奈說道，「假性財產犯罪」基本上就是「欠錢不還」的民事糾紛，但因這類案件往往須檢察官調查才會知道實情，對司法造成沉重負擔。

為因應案量暴增，法務部近年從擴充司法人力和行政精簡兩方面下手。但受限《總員額法》，檢察官人數十年來只增加約五％，明顯趕不上案量增幅，只能靠增加檢察事務官及檢察官助理來因應。

另外司法文書簡化部分，黃謀信解釋，檢察官辦案，有時候撰寫起訴書等書類的時間，比偵查的時間還長，「我自己也當過檢察官，知道最痛苦的不是查案而是寫案。」法務部為此設計出類似例稿的範本，讓檢察官撰寫書類時，不用從頭開始，「只要檢察官願意使用，用『克漏字』的概念填一下就好。」黃謀信說道。

不過補充人力、行政精簡，仍趕不上增加的案量，黃謀信神色凝重地表示，「源頭減量是關鍵。」而法務部二四年推動《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等打詐四法，便是瞄準暴增的詐欺案件。另外法務部也以「人頭帳戶總歸戶制度」，讓相同人頭帳戶的被害人，統一由同一地檢署偵查，減少司法行政消耗。


▲曾任檢察官的曾開源（中）、李明輝（左）、李秉錡（右）轉換跑道，辭掉檢察官，共組律師事務所，持續在司法領域奮鬥。攝影·陳睿緯
訴訟不再零成本 有效減案量

有限的司法人力資源如何用在真正重大的案件上，需要多管齊下的解決方案。不少律師也建議以增加訴訟成本，作為抑制濫訴的解方。

目前民事案件已有裁判費設計，舉例來說，攸關十萬元以下金額的民事訴訟，第一審須付一千五百元，第二、三審增加到二二五○元，第三審更要強制律師代理。

李冠輝舉例，過去關於交通案的行政訴訟，原本不需要繳費，但後來必須繳交幾百元的裁判費，案量大幅減少七成。李秉錡則認為，在制度上可討論非公訴罪的「告訴乃論」案件是否收裁判費。李秉錡建議，透過增設裁判費，並搭配法律扶助配套，既可以保障經濟能力不足民眾的訴訟權，又能降低濫訴比率。

對於是否增加裁判費，黃謀信強調，刑事訴訟改為「有償制」等，牽涉到人民的訴訟權，涉及修法，還須更多討論。

黃謀信也補充，目前各地檢署已有「立案審查制度」。由專門的檢察官和檢察事務官負責審查，針對性質較單純、或屬於「假性財產犯罪」的案件，在進入偵查前先分流，以一次性開庭，或轉介調解處理，形同攔沙壩，減緩濫訴現象，讓檢察官能把心力放在重大案件上。

司法過勞，讓前線檢察官陸續離開，也侵蝕民眾的司法權益，如今檢察官每案的偵查平均日數，從不到五十五日增加到超過六十七日，愈來愈多的案件卡在檢察官桌上待辦，也讓民眾對司法效率的信心打折。從人力增補到源頭減量，多管齊下為司法官減輕負荷，才能在留住司法人才之餘，也守住憲法保障的人民訴訟權。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10月 第15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