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的「極限通勤族」

美國夢的高昂代價

在矽谷通勤已成為一種階級與社會地位的表徵。如果有人告訴你,他被迫成為矽谷的極限通勤族,那似乎表示,他在矽谷是一個戰敗者,只能用虛耗生命來交換經濟上的劣勢。

◎撰文/鱸魚 圖片提供/鱸魚、Shutterstock
我周遭的同事幾乎有四分之一都符合「超級通勤族」的定義。最早以前超級通勤族的定義是每天花3小時以上通勤,現在升級成為4小時,因為3小時已幾乎成為普羅大眾的通勤時間。最近這幾年矽谷又出現了「極限通勤族」─每天通勤時間超過6小時以上。超級這2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通勤的壯烈。

通勤時間本來應該只跟距離有關。可是在矽谷通勤時間卻跟房價扯上關係。要了解這種微妙的關係,就要先大致了解矽谷的地形。

地理特徵造就通勤惡夢

矽谷是一條大約長80公里、寬30公里的狹長山谷地形,中間很大比例都被舊金山灣占據,所以真正可以居住的就是海灣兩側狹長的地帶。更糟的是幾乎90%的高科技公司都集中在舊金山到聖荷西間靠西側的狹長帶。這裡只有一條高速公路貫穿,就像綁滿了粽子的繩子,每一顆粽子都是一個科技人追求的夢。

這裡是房價重災區,中間房價150萬美元,而且是非常不起眼的房子。至於通勤,那得看你的住家和公司各在繩子的哪一端。平均而言,房價重災區內每天平均通勤時間大約是1.5小時,也就是單趟45分鐘─這算是矽谷通勤的天堂。
如果你選擇住在海灣的東側,這裡也是只有一條高速公路貫穿,只不過上面掛的粽子都是住宅區,而不是高科技公司。這裡房價大約便宜3成,是房價次災區。可是幾乎所有的工作都在海灣西側,所以你必須付出通勤的代價─平均每天來回大約1.5∼2.5小時。這算是矽谷通勤的平均值:令人不悅但還可以忍受。這裡沒有大眾運輸系統,開車是唯一的選擇。

如果你還嫌房價太貴,下一個選擇就是搬到東邊的山脈之外。那裡房價又便宜3成,大約只有重災區的一半。這裡只要有矽谷的高收入,你可以買一棟很新、很大的好房子,有很好的學區,讓你實現自己的美國夢。至於通勤,很不幸,這裡只有一條高速公路翻山越嶺進入矽谷,唯一的出入口從凌晨5點堵車到晚上9點,幾乎不打烊,連週末假日也不例外。這裡是房價的三級災區,也是通勤的次災區,通勤時間大約是3.5∼4小時。不過不要忘了,儘管比重災區便宜了一半,這裡房價仍舊是加州平均房價的2倍。

所以有人繼續再往東逃,搬到房價的新天堂Stockton(史塔克頓)或加州首府 Sacramento(沙加緬度),這裡房租是舊金山的四分之一,房價是三分之一,所以成為必須在矽谷工作,但收入較低的人的匯集地。至於通勤,這裡已經打破全美國通勤紀錄而達到6小時,這也是矽谷極限通勤族的大本營。這個區域上的交通熱圖已無法顯示。


公司外面有時停著員工的露營車,這不是渡假,而是長期的生活方式。

《紐約時報》報導過一位住在史塔克頓,凌晨2:15就得起床的矽谷極限通勤族。故事的主角西拉是一位在舊金山上班的文職工作女性,她的年薪只有8萬多,這在舊金山是很掙扎的收入,所以她必須撤退到距離舊金山100多公里以外的Stockton。她每天2:15起床準備午餐及料理家務,然後4:00開車出門到火車站,搭乘4:20的第一班往聖荷西的火車;因為工作地在舊金山,她必須在1小時後下車換搭20分鐘車程的巴士轉往捷運站起點,再搭乘1小時的捷運到舊金山,下車後再步行5分鐘;從4:00出門到7:00打卡進入辦公室是整整3個小時,這一路的交通工具包括開車、火車、公車、捷運和步行。西拉每天通勤的時間是6小時,而且這樣的通勤方式一點也不便宜,每個月的通勤開銷大約是620美元。

像她這樣,只能住得起矽谷外圍120公里以外的地方,但又必須在矽谷核心工作的藍領階級非常普遍。如果做的是朝九晚五的工作,至少工作時間固定,一天忍受6小時通勤,晚上還可以回家睡覺;可是如果做的是工時較長的服務業或排班式交通業,就會造成通勤時間超過睡眠時間。所以矽谷就出現了週一到週五的臨時車床族。

舊金山的Uber駕駛有20%都是因為來自外地而睡在車上。為了要搶舊金山週一到週五尖峰時間的生意,他們週一早上3點就得起床,開3個小時的車,在7點前趕到舊金山金融區。晚上尖峰時間通常在8點才結束,如果趕回家睡覺,休息幾個鐘頭馬上又得起床,唯一的選擇就是睡在車上。所以當Uber駕駛打開後行李箱的時候,你很可能會看到寢具。他們70%的生命都消耗在這輛車子裡。他們也有家和家人,卻都遙不可及。


尖峰時間高乘載車道也跟著趁火打劫,價錢水漲船高,短短幾公里路有時要8美元的通關費。

高階主管的選項:週末豪宅

住在矽谷的高收入工程師都有一個共同的遺憾:我的收入在全美國是頂尖的1%,傳說中這樣的收入不是應該住好萊塢電影中那種湖邊的豪宅嗎?其實這個夢想並不難達成,只是看你願意在通勤上花多少代價。

過去有一個同事是高階主管。他住在3個半小時車程外的湖邊。那裡住了不少矽谷的高階主管,每一棟房子都是湖光山色的超級豪宅。如果深愛家人,希望給他們全世界最好的居住環境,唯一的方式就是自己下地獄,讓家人待在天堂裡,我那位同事就是做了這樣的偉大犧牲。他的通勤方式是週一早上3點多起床,8點到公司。週五下午3點離開公司,7點回到湖邊的豪宅吃晚飯。因為身為高階主管,觀瞻非常重要,他的選項不多,中間這5天只能住在公司附近的廉價旅館,每月開銷大約2,000美元。可是這樣就可以成就讓他的家人住世界級豪宅,自己也可保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高薪收入。當然他也必須放棄跟家人團聚及看著孩子成長的珍貴時刻。

試探人類忍耐的底線

在矽谷只要房價繼續漲,只要工作機會繼續增加,通勤就會呈等比級數惡化。每次我回到家看到山腳下的高速公路就像一條完全靜止不動、上面漂滿垃圾的河流,就很慶幸自己每天只需花1個半小時在這種無奈與焦慮中渡過。如果把這種焦慮擴大3或4倍,很難想像矽谷的高薪對我是不是仍舊有意義─我有沒有可能每天花4到6個小時握著方向盤虛耗人生?

矽谷的房價和通勤似乎都在試探人類忍耐的底線。有人以每天30美元的代價在別人的後院租帳篷過夜;有人1個禮拜4個晚上睡在駕駛座上;有人放棄屋簷與牆壁,長期睡在露營車裡;有人過著通勤時間比睡眠時間還要長的日子;有人每天凌晨2:15起床,花6個小時通勤⋯⋯,大家換來的都只是基本的生存。

在矽谷通勤已經變成一種階級與社會地位的表徵。如果有人告訴你他被迫成為矽谷的極限通勤族,那似乎表示他在矽谷是一個戰敗者,只能用虛耗生命來交換經濟上的劣勢。

本文作者/鱸魚
從事翻譯工作、出版了18本當代文學名著後,鱸魚決定跟別人一樣出國讀電腦工程,前往矽谷當工程師。他就在此成功地成為一名上班族,也因此擱置了文學界的事物。現在兜了一圈,他又重拾寫作這項嗜好。除了寫作,鱸魚偶爾也在雜誌上發表與專業有關的科技專題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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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易雜誌34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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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的「極限通勤族」

貿易雜誌

2020/34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