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原本是用英文寫的。一開始,我只是想寫給還在大所[1]裡拚、熬、哭、撐的年輕律師們,它不是職場實戰手冊,不是成功學指南,而是一份有關「你不是唯一快要崩潰的人」的備忘錄。
沒想到,後來在網路上發了幾段節選,我居然收到了很多中文讀者的私訊。有人想看電子版,有人把句子截圖後發到了社群軟體,還有人問我:「有沒有中文版?」
於是,就有了這個版本。
它不是逐字翻譯,而是我用中文把最想說的話重新講了一遍,保留了原本的荒謬、犀利,也多了一點屬於中文語境下的心緒。
如果你剛進入職場,發現自己每天都在演戲;如果你表面光鮮,內心崩潰;如果你一邊開視訊會議,一邊問自己「我到底為什麼在這裡?」,那麼這本書寫的,可能就是你現在的生活。
這不是勵志故事書,而是一本講述職場生活的「非官方生存指南」。
希望它能陪你,哪怕只是一小段路。
所以,
歡迎來到流水線的第一站
你到職了,恭喜。
接下來,請準備好被壓成一台標配的計時機器人。
這一部分講的是剛入行的「文化衝擊」──節奏的驟變、默認的潛規則,還有那個慢慢浮現的真相:你能進來,是因為你很優秀;但能不能留下來,是另一回事。
這部分是入門手冊,教你看清這場遊戲的底層邏輯──在它徹底改變你的思維、接管你的行事曆,還美其名曰「這就是正常上班」之前。
歡迎來到職場。到職培訓結束了,我們正式開始。
01 你沒那麼特別(但你的履歷曾經挺唬人)
歡迎來到大所。這裡的「平等」意味著,沒人關心你是誰,只關心你週一早上能不能交差。
剛進大所那天,我還帶著剛出爐的律師頭銜,心裡滿是「這是我奮鬥多年的巔峰時刻」的幻覺。履歷很亮眼──專業成績排名前百分之十,曾在法學院的評論期刊擔任編輯,有過司法實習。全套標配,包裝完整。
我踩著磨腳的高跟鞋,塗著不掉色的口紅,以為自己準備好了──要表現,要晉升,要發光。結果發現:根本沒人看你發不發光。
到職那幾天,大家都很「友好」,那是一種預設程式般的友好:笑著告訴我們咖啡機在哪裡,計費時數表怎麼填,還有那張有時能刷開會議室門的卡要去哪裡申請。
我們拿到了一些迎新小禮物:大所訂製水壺、隨身碟,以及一份包裝精美的「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的不適配感。
訊息很明確:你只是「整批到職」中的一個。在你證明自己之前,你和其他人沒有差別。
三週後我才意識到,那些讓我進門的成績,現在只是最低標配。我並不特別,我就是那個信件最底下CC的人,被指派去寫第一版沒人認真看的反對意見。
凌晨一點,我還在線上資料庫翻資料,眼睛看花了還在做保密特權聲明清單(Privilege Log)[1],寫著連自己都不太懂的程序問題備忘錄。
問題問多了,說你不獨立;問題問少了,說你不細心。左右不是人,只有硬扛到底。
合夥人記不住你的名字,但他們能記得你是不是多打了一個空格,你寫的是pleaded還是pled[2],以及你有沒有把「Id.」[3]裡的點和斜體格式加上。
他們不在乎你是不是名校出身,只在乎你寫的動議會不會讓他們在法官面前丟臉。
訴訟行業不獎勵潛力,只獎勵存在感:郵件的語氣、證詞的引用,還有那種電話會議裡恰到好處的沉默。
沒人教你這些。你只能邊看邊學,跟那些已經學會「默默崩潰」的人同步。
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只要夠努力、規矩聽話、好寶寶貼紙蒐集夠,就能往上爬。可沒人告訴我,大所裡根本沒有「往上爬」,只有永遠處理不完的郵件、永遠都緊急的任務清單,以及一旦你沒秒回,他們就立刻忘了你是誰的共同委任律師。
所以,這就是生存法則之一
你沒有特別到能改變規則,
但你的履歷替你拿到了入場券。
接下來怎麼走,輪到你自己選了。
你可以選擇融入,然後燃盡,
也可以試著活下來,並且守住那個曾讓你發光的部分。
祝你好運。到職培訓,到此結束。
02 你的時間,不再屬於你
在進大所之前,我也以為律師會很忙,但那種忙,應該是「有安排」的忙:開庭、見客戶,偶爾熬個夜寫庭前動議。我以為自己會像外科醫生那樣工作節奏快、責任大,但至少是圍繞「真實的緊急情況」。
現實是,我變成了一個「隨時待命的空檔」,取悅日程表、取悅信箱,最重要的是──取悅那個說「我想跟你簡單聊一下這個案子」的合夥人。
剛開始我還在努力安排生活,約朋友吃飯、上健身課、預訂週末短程旅行。我會毫不猶豫地點「RSVP」[1],像一個還相信「工作和生活可以分開」的人那樣。
我錯了。
因為大所不只占用了你的時間,它還徹底改寫你和「時間」的關係。
你不再用小時來思考,而是用○.一、○.三、一.五小時這樣的計費時間單位思考。你從來不是真的「下班」了,你只是暫時「離線」。
沒有那種電影裡上司當眾發火的劇情,也沒有人會當面要你取消紀念日的晚餐預訂。但你會在週五下午五點五十四分收到一封「你能幫我看看這個嗎?」的郵件,如果七分鐘後還沒回覆,你可能就會被貼上「反應慢」或者「不夠有緊張感」的標籤。
訴訟工作本身就是「不穩定」的,對方突然提交一份所謂的「緊急動議」(劇透:根本不急),你就得在二十四小時內寫完答覆;合夥人「順手看看」你寫的初稿,結果你整個週末都在重寫;還有人忘了提前CC給你,然後你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一個跨時區的電話會議裡,毫無上下文。
很快我就意識到,所謂「朝九晚五,週一到週五」的工作時間安排,在這裡形同虛設。
記得我到職後的第一個週末,一個合夥人打電話過來說:「我們下週一有動議要交,週末要來辦公室加班這種事就不用我特別強調了吧?」
那天剛好下大雨,我踩著濕鞋進了辦公室,連大衣上都裹著一股「罪惡感」。
在電梯裡,我看見另一位女同事,頭髮半濕,表情平靜。她早就到了。沒人特意叫她來,她自己知道該出現,而我並不知道。那一刻我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週末來加班」,而是你在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自責,好像自己沒通過一場根本沒人告訴你的測試。
這就是大所的方式:它不直接霸占你的時間,它教會你主動上交。它讓你提前讀懂沒有說出口的需求,在沒人開口之前,你就要證明你懂。一開始你以為自己的任務是「好好幹活」,後來才明白,真正的任務是「隨時上線」。
工作就像水,從你生活的縫隙裡慢慢滲進來。先是晚上,接著是週末,最後是所有本來屬於你自己的時間。而一旦你交出去了,就再也沒人還你。嘗試拿回來的人,還會被看成「不穩定因素」。
有些人適應得很好,早上五點起來健身,日程全靠Outlook維持,還會自稱「找到了平衡」。也有些人直接放棄了,私訊聊天不回,朋友生日不記得,看電影也要不時收個信。
我大概屬於中間那種:效率爆表,情感空洞。我能在三十分鐘內總結完一場證詞,但連我媽生日都忘了,是她第二天提醒,我才想起來…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