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編自村上春樹短篇小說,如今已成國際影壇大熱門的《在車上》,即將跟著那台紅色SAAB 900一路駛進奧斯卡金像獎。濱口竜介這部飽含了多語言劇場、公路駕駛,傷痛與救贖的電影,精巧的互文與密度極高的各色隱喻,後勁極強,俘虜了眾多影迷的心。人的日常與表演,訴說與聆聽,向來是濱口作品裡的母題之一,本期特別以近六十頁的龐大篇幅,探究這位導演的電影語言與影史定位,劇中劇《凡尼亞舅舅》讀法,《在車上》的語言與角色分析,專訪該片台灣演員袁子芸,更特邀日本作家柴崎友香談及對作品改編的想法,並延伸探討《偶然與想像》、《歡樂時光》等過往作品。濱口竜介的電影,帶著一種奇妙的純粹性,促使我們不斷深入往自己挖掘。為了什麼?「如果希望能真正看清別人,只能筆直地凝視自己的內心。」為了有一天,我們將得以休息。
現下成為國際影壇焦點的《在車上》,集濱口竜介元素之大成:劇中劇、車中對話、自我覺察、關係中的裂紋、人與人的距離、日常的靈異感、喜劇感、黑暗的救贖……。但這卻是一部不太濱口的電影。我猜,如果是一路被他過往作品擄獲的影迷,看完會稍感失落吧。因為以往揪住人心的,可能不真是這些元素,而是種在日常的互動裡,一回過神已站在崖邊,瞳孔放大,缺氧的懸止感。《在車上》圓融、穩定許多,像美沙紀開的車,把你分毫不差地送到目的地。是因為改編村上春樹嗎?是他變溫和了嗎?我承認剛看時也期待那種浩劫般的勁道,凌厲地把人拋擲到虛空,但慢慢把線索拼起來之後,覺得對他有了更完整的理解。
要談濱口竜介,最好走條歪路,從演藝圈八卦談起。是的,我是指東出昌大和唐田英里佳。
東出與杏被外界視為模範夫妻,東出卻在拍攝《睡著也好醒來也罷》時與女主角發生不倫戀,引起軒然大波。我是在緋聞爆發後才看這部片的,那時濱口已經在一些影迷間引起小小的旋風,但我可能主要是來看八卦的。沒有第一時間成為忠實粉絲,但果然對那現實與虛構間的鏡射關係讚嘆不已。片中東出分飾兩角的形象令人毛骨悚然,而唐田的角色以一般道德觀來看渣到離奇的行徑,恐怕當時讓很多觀眾恨到髮指。電影中那幽靈般的纏祟、瞬變的人心、堅決的背叛,逮住一道裂縫,霎時全溢出了螢幕,這一刻多真實啊。如此讚嘆似乎有點危險,但濱口竜介的許多作品,正好就踮著腳尖踏在這條危險的鋼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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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相關報導時,我被一句話深深迷住,那是東出被記者問到,你現在喜歡的是杏,還是唐田呢?東出回答:「我如果說出真心話,會傷害到妻子。」我的天,這句話完完整整剪進濱口的電影裡也毫無違和吧?就像在看《偶然與想像》裡那些不知該說荒唐、真實、尷尬、感人還是痛苦的對白一樣,讀到這句話我大笑出來,(在社會觀感中)錯誤到這種地步的答案是哪個天才編劇想的?哭笑不得,潛台詞鋒利到近乎刺耳,卻被當事人那麼樸素又理所當然地說出口。
說起來濱口的作品何嘗不是狗血劇?婚姻失和、三角關係、仙人跳……。想起《在車上》的高槻了嗎?這位醜聞纏身而被演藝圈半放逐的演員,家福對他說:「你還不能妥善掌控自己,從社會的角度來看,這不是好事,但做為演員,不一定是缺點。」我想,濱口要說的恐怕是:「做為一個人,這不一定是缺點。」高槻狀似輕浮,實則天真,比起嫻熟倫理,價值觀像水泥塊一樣的世故之人,更有潛力挖出真實的自我。後來他也的確透過黑暗而暴力的方式轉化生命。我們還可以再想起《偶然與想像》中的教授,遭到無妄之災,成為子虛烏有的醜聞主角,誰關心那電光石火的心靈交會時刻?每一件八卦醜聞,沒人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也沒人在乎他們真正經歷了什麼。
濱口在乎。據說他頗為賞識東出,我好像可以瞭解為什麼了。當然那終究只是猜想。
心中有鬼
這整件事,從裡到外,幾乎就是濱口世界的完美隱喻,像萬花筒裡的一片小碎花。
我想像,如果可以當面問濱口竜介一個問題,就要像個小報狗仔,問他對這件事的看法。恐怕他終究不得不用「建前」的一面,置之不理。其實,就算真有這種場合,我也只會藏起自己的「本音」,謹言慎行。或許,這事也無需多問,在他所有的電影裡,「本音」明明無所不在。
這兩個詞是他在訪談中提過的,「建前」是指場面話,「本音」則表示内心真實的感情。他的電影往往發生在兩者的對決。真實。這肯定是濱口最重要的關鍵字,每當他談起鍾愛的導演約翰·卡薩維蒂的《大丈夫》,彷彿在說一個神諭時刻。他說他在這部電影中看到「真實的人生」,甚至覺得,這部片拍到的東西,比自己的生活更真實。
濱口的對白真實嗎?事後想想,在正常世界無法如此對話吧?但在看電影的那一刻,好像被催眠了,覺得那就是日常,並深深絞進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或者真實感是來自於,那些足以毀滅現場的話語,都是早已在我們心裡跑過一百次的謎之音。
短片《永遠愛著你》描寫婚禮前夕,新娘躊躇於是否要向男方坦誠自己曾經出軌的事實。類似這樣「心中有鬼」的模組,幾乎在他作品的所有人際關係中陰魂不散。
《在車上》轉變成自我的對決,那台紅色SAAB900關著家福心底的鬼。他要告解的對象是自己,而把車子的主控權一步步交出去,就是他卸下防備,放鬼歸天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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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
【COVER STORY】濱口竜介,以及《在車上》
聯合文學
2022/3月 第4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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