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YLIAN MBAPPÉ

當全場屏息，姆巴佩依然從容。法國隊的勝負寄望於他，他卻總能把壓力拋在身後。

Text by Stuart McGurk　Photographs by Pablo Zamora　Translate by Min Kao　Edit by Gary Liu

看姆巴佩踢球，有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甚至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這位27歲、目前效力皇家馬德里的前鋒，毫無疑問是足壇史上最頂尖的球員之一。但他真正特別的地方，是你明明緊盯著他在場上的一舉一動，卻還是會在某個瞬間愣住：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四月，皇家馬德里在歐冠八強首回合迎戰拜仁慕尼黑，就是很好的例子。那場比賽精彩歸精彩，卻稱不上特別經典。拜仁一度取得二比零領先，皇馬隨後奮力反撲，最後仍以一球之差落敗。不過，比賽第29分鐘左右發生的一幕，卻讓人見識到姆巴佩有多特別。當時，皇馬的烏拉圭中場Federico Valverde在中場拿球，抬頭看見右側的姆巴佩，身後約六公尺處則有拜仁的中後衛守著，擋住了他直奔球門的路線。照理來說，防守球員的站位並不差，但Valverde還是把球傳了出去。接下來的一切，只花了兩秒，我是真的拿碼錶計時過。姆巴佩不只擺脫防守球員，還把對方甩在身後近三公尺，硬是跑出射門空間，起腳攻門。最後，這記射門被守門員撲了下來。

姆巴佩在球場上全速衝刺時，時速可逼近38公里，難怪人們總愛拿他與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一較高下。YouTube上不乏影片，專門分析他與「閃電」Usain Bolt的速度差異，甚至連獵豹也被拉進這場速度對決。當然，獵豹的速度遠非人類所能及，波爾特的極速也在姆巴佩之上，只是需要更長的距離，才能加速到那樣的境界。

姆巴佩真正厲害的，是他在球場上瞬間爆發的能力。他快到讓整場比賽彷彿按下慢速播放，其他人都成了慢動作，只有他還維持著正常速度。這份爆發力，早在年少時就已露出端倪。18歲效力摩納哥時，他就能憑著速度，把曼城的防線攪得七零八落；到了2022年世界盃，他代表法國在決賽迎戰阿根廷，更上演了帽子戲法。這些畫面，逐漸成為人們對姆巴佩最鮮明的記憶：只要留給他一點空間，他就可能在短短幾秒內，把整個球場甩在身後。

成功之神不會永遠眷顧我，成功也總是稍縱即逝。所以，我的哲學就是珍惜還能踢球的每一分鐘，盡情享受當下。

但人們對姆巴佩的印象，早已超越比賽本身，到他這個人身上。他是第一批真正跟手機一起長大的足球巨星。和C羅、梅西不同，兩人都是在成名後才創了Instagram帳號，姆巴佩卻是在成名之前，就已經活在社群媒體的世界裡。年僅21歲，他便成為《FIFA》電玩封面球星，到了25歲，招牌的進球慶祝動作，也已成為他的個人商標。

從電視轉播到YouTube、TikTok上的剪輯片段，姆巴佩的身影無所不在。這樣的影響力，也吸引了一批新的足球迷：他們支持的不一定是某家俱樂部，而是姆巴佩本人。這一點在電玩世界裡尤其明顯。近十年來，許多玩家選擇球隊的理由，就是陣中有姆巴佩。他們可能選擇他的母國法國，也可能選擇他曾效力的巴黎聖日耳曼，或如今的皇家馬德里。球衣和隊徽不斷改變，選擇的理由卻始終如一：姆巴佩。大家都想體驗，像他那樣在球場上奔跑，究竟是什麼感覺。

到了真正的歐冠之夜，當姆巴佩邁開大步、逐漸加速，那種奇妙的感覺又回來了：明明是他越跑越快，周圍的對手卻像一個個慢了下來。這份熟悉感，不只來自我們在螢幕上看過無數次的比賽畫面。對從小看他踢球、也在電玩裡操控他長大的一整個世代而言，那甚至已成為一種肌肉記憶：按住加速鍵，向前狂奔。

姆巴佩沒有經紀人。考慮到他在足壇驚人的商業價值，這或許有些令人意外。2017年，他以約1.8億歐元的轉會費從摩納哥轉往巴黎聖日耳曼，成為足球史上轉會費最高的其中一位球員；2024年加盟皇家馬德里時，據報簽約金更高達約一億歐元。在這些龐大數字背後，打理姆巴佩職業生涯的，其實一直是他的家人。曾任足球教練的父親Wilfried主要負責兒子的足球事業，其餘事務則由母親Fayza Lamari一手包辦。從球場內到球場外，姆巴佩的個人形象始終受到嚴格管理。在品牌合作的選擇上，姆巴佩與巴黎聖日耳曼前隊友內馬爾形成鮮明對比。巴西球星內馬爾出任線上撲克平台撲克之星的品牌大使，姆巴佩則審慎挑選合作對象，偏重高端精品，從Dior到瑞士高級腕錶品牌Hublot皆在其列。

我就是在一場姆巴佩限量腕錶的活動上遇見他的。談起與Hublot的合作，他告訴我，這個品牌的形象，與他想打造的個人品牌十分契合。說到以自己命名的Big Bang Reloaded腕錶，他說：「我想創造的，是真正能代表我，也能體現我個人價值的東西。」但在這份精心維持的形象背後，也逐漸出現了另一種說法：「姆巴佩養成計畫」。外界開始猜測，他之所以如此自律、如此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源自父母從小的高壓栽培。2024年接受法國電視台Canal+訪問時，姆巴佩被問到這個話題，反應十分直接：「立刻卡掉，全部剪掉，不能播。」接著，他才解釋：「我的父母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壓力。我爸不會拿著碼錶，叫我早上六點到球場跑步。他們給了我很多快樂。」

後來，我在腕錶活動上遇見他時，他再次強調，自己小時候，父母幾乎不會給他壓力。「我跟他們說，我的夢想是踢球，他們盡一切所能保護我的夢想。」姆巴佩表示，他很小就開始受到關注，父母所做的，是盡可能替他掃除路上的障礙，讓他能繼續享受踢球的快樂。姆巴佩童年的影像隨處可見。看看那些影片就會發現，足球幾乎佔滿了他的生活。五、六歲時，他會把足球放在電視旁，一邊看比賽，一邊模仿場上的球員踢球；遇上法國國家隊的比賽，還會跟著唱起法國國歌《馬賽曲》。他甚至會自己玩起「記者會」遊戲，假裝面前坐著一群記者，一本正經地回答問題。年紀稍長後，他開始偷偷溜進父親在當地邦迪俱樂部所主持的戰術會議，旁聽著大人們討論足球。


▲上圖、右圖及前頁：拼領夾克、上衣 by Dior；Big Bang系列Reloaded基利安姆巴佩白色陶瓷腕錶 by Hublot；長褲 by 造型師私物
相較於Harry Kane這類靠著持續磨練、一步步嶄露頭角的球員，姆巴佩的天賦很早就藏不住。他小時候身形瘦小，年少時甚至有個「蝦子」的綽號。但早期教練Antonio Riccardi回憶，他的雙腳像裝了兩枚火箭。那時，他才八歲。更驚人的是，他不只跑得快，控球能力與腳下技巧也早已明顯超越同齡孩子。然而，若以為姆巴佩只是憑著異於常人的速度，一路跑進職業足壇，恐怕就誤解了他的本事。因為在足球場上，速度越快，處理球的難度往往也越高。打網球時，移動得越快，就越有機會提早到位，爭取更多時間回擊；橄欖球場上，速度則能讓人甩開那些手忙腳亂、試圖撲上來攔截的對手。但在足球場上，快，還得快得有章法。帶球衝刺時，速度越快，處理球的時間就越短。球員必須在瞬息之間做出精準判斷，雙腳也得跟上腦袋，才能在高速奔跑中掌控腳下的球。

這個跑得快、腦袋也轉得快的孩子，很早就吸引了歐洲豪門的目光。皇家馬德里、切爾西與兵工廠，都曾在他青少年時期與他接觸。但姆巴佩一家並沒有急著選擇名氣最大的俱樂部。對當時的他而言，獲得上場機會更重要。最終，他選擇了摩納哥，父親也陪著他搬到此地。

2017年4月，在歐冠八強賽進球後，姆巴佩跑向場邊，做出一個後來全世界球迷都熟悉的動作：輕輕跳起，再將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容。這就是他的招牌慶祝動作。姆巴佩後來解釋，小時候和弟弟Ethan一起玩《FIFA》足球電玩，只要弟弟贏了，就會在他面前擺出這個姿勢慶祝。後來，這個源自兄弟倆玩電玩的動作，最終又回到了電玩裡。

如果只看數據，姆巴佩幾乎無人能敵。24歲，他就戴上世界足壇強權法國隊的隊長袖標；到了27歲，他已三度征戰世界盃，前兩次不僅都踢進決賽，更都在決賽中進球。2018年，年僅19歲的他，幫助法國擊敗克羅埃西亞，捧回冠軍獎盃。四年後，他再次站上決賽舞台，面對阿根廷上演帽子戲法，可惜最終仍在PK大戰中落敗。今年則是他第三次出戰世界盃。

效力巴黎聖日耳曼期間，他幾乎場場都有射門，拿下六座法甲冠軍與四座法國盃冠軍，更在2019至2020賽季隨隊包辦國內四冠。離開巴黎、穿上皇家馬德里的球衣後，他的進球腳步也沒有放慢。能與他並駕齊驅的，已經只剩下曼徹斯特城的哈蘭德，以及拜仁慕尼黑的Harry Kane這一級的頂尖前鋒。但相較之下，姆巴佩承受的批評似乎格外尖銳。評論者最常指出的，就是他在進攻與防守兩端的表現落差太大。效力巴黎聖日耳曼的最後一個賽季，時任總教練Luis Enrique就曾當面向他挑明這個問題。一部西班牙製作、貼身側拍的幕後紀錄片，記錄下了這段對話。兩人一起分析比賽影片時，Luis Enrique從姆巴佩喜愛的籃球巨星談起：「我知道你喜歡Michael Jordan。」但Jordan的偉大，不只在於得分能力。他了解整支球隊，也了解身邊的每個人，能凝聚全隊。到了防守端，他同樣拚盡全力，要求隊友跟上。「沒錯，你現在雖然已經站在世界巔峰，但我覺得這還不夠。」在Luis Enrique眼中，真正的領導者，必須在球隊需要時挺身而出。即使進不了球，也要靠防守做出貢獻。

這番話在姆巴佩離隊後，更顯得意味深長。他效力巴黎聖日耳曼期間，球隊有卡達資金撐腰，不惜重金打造豪華陣容，卻始終無法捧起最渴望的歐冠獎盃。他離開後的隔年，巴黎卻終於奪冠。Enrique啟用更多年輕球員，強調彼此合作、共同付出，讓球隊不再單靠超級巨星的個人發揮。這樣的對比，使姆巴佩過去受到的質疑再次浮上檯面。轉會皇家馬德里後，儘管他的個人表現依舊出色，球隊也尚未因此贏得最重要的榮譽。

姆巴佩很清楚外界如何看待自己。「人生有很多事，是你從來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盡可能保持樂觀、正向。有些人可能對你很不友善，批評你的踢法、表現和風格，即使他們只是陌生人，根本不了解你。所以，重要的是保持冷靜。其實我的表現也沒那麼差，而且就算我再會進球，也不可能是神。」足球員的職業生涯本就短暫，對仰賴速度的球員而言更是如此。姆巴佩對此心知肚明。當被問到取得成就後，他會停下腳步、好好慶祝，還是早已開始盤算下一個目標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的目光，永遠放在下一次射門。「成功之神不會永遠眷顧我，成功也總是稍縱即逝。」這句話，姆巴佩常掛在嘴邊。只要還在踢球，他就想把心力全放在眼前。

現在，他想做的事還很多。贏了一場比賽，他的心思已經飛到下一場，希望為自己在足球史上留下更深的印記。至於過去的成就，等掛靴後再慢慢回味也不遲。「等到真正退休，我想，有的是時間回顧我一路走來的路。」前些時候我問他，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他特別珍惜、捨不得丟掉的？他的答案或許毫不意外：足球鞋。他幾乎留下了每雙對自己有重要意義的球鞋。從初出茅廬、在摩納哥踢球時穿的第一雙，到征戰世界盃穿的戰靴。這些球鞋，他希望每一雙都能留下來，因為他很清楚，在球場上奔馳的日子終究會結束。

「紀錄我一路走來的每一雙我鞋都盡量留著，等年紀大了，想回頭看看這段人生時，還能拿出來慢慢回味。」

… 本文摘錄自 Esquire君子國際中文版 2026/10月 第25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