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ILL HAUNTED, STILL BRILLIANT

花會凋謝，盛夏的果實會消逝，而一部經典的作品則從不畏懼四季更迭，其會不斷生長出新的意義、讓你不斷想起它……想起它……

text_YUANPU CHIAO　realization_ANGELINE HSIAO　
editorial assistant_MOLLY CHIANG　photographs_GETTY IMAGES

如果你是音樂劇迷，尤其是《歌劇魅影》的粉絲，那麼本月初在倫敦國王劇院上演的40週年紀念Gala，絕對讓你終身難忘。不只演出精彩，劇組更請回諸多演過此劇的嘉賓一同參與特別安可，包括原唱Michael Crawford和Sarah Brightman。當84歲與66歲的他們乘著小船出來唱主題曲，即使只是網路上的側錄，都能讓人看到熱淚盈眶。

人心與真相的多重解

好消息是這場Gala全程錄影，預計明年於電影院上映。屆時除了欣賞新一代Phantom和Christine的唱功，我也格外好奇他們的詮釋：如果我們比較1986年版音樂劇原聲帶、2004年Joel Schumacher音樂劇改編的電影版，以及2011年Royal Albert Hall的25週年紀念演出，我們會發現後者和前兩者的角色設定出現相當微妙的改變。這個變化應當來自Andrew Lloyd Webber在此之間寫了《愛無止盡》（Love Never Dies）。雖然這是一個頗尷尬的續集，但它告訴了我們原本的三角關係後來變成什麼樣子。1986年版的Phantom孤獨、扭曲，偏向哥德式的恐怖、陰森，愛情表現在強烈的佔有慾，Christine對他是畏懼多於同情，幾乎談不上愛。但因為有了《愛無止盡》，25週年紀念演出裡的Phantom與Christine有了更深的依戀，反倒是本為愛情擔當的子爵Raoul變得蠻橫霸道，情歌〈All I Ask of You〉參雜了偏執與嫉妒，當然也預告了他日後的黑化。

這告訴我們什麼呢？就像諸多著名歌劇，即使不改音樂、不動歌詞，單純透過導演設計與演員表現，我們一樣能得到相當不同，甚至愈來愈深刻的演出。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詮釋，《歌劇魅影》從一個製作精良、廣受歡迎的表演，一場娛樂滿滿的聲光大秀，蛻變成真正能夠一演再演的舞台經典。可以想像如果將來有人另寫新的「續集」，或像《星際大戰》一樣不斷另開外傳（嗯，我是有點害怕），這部音樂劇還會有更豐富的表現可能，持續和觀眾對話。雖然新劇層出不窮，《漢彌爾頓》（Hamilton）等尤其叫好叫座，老派的Phantom卻持續獲得新世代的粉絲，穩穩邁向下一個十年。


▲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Anne Carson。
謝幕與結束是不等式

《歌劇魅影》給我們的另一個啟發，就是「創意性精讀原作」的重要。Gaston Leroux的原著結合報導紀實文學與偵探小說筆法，又融合時代新潮流（Sigmund Freud對女性歇斯底里症的研究）、Edgar Allan Poe恐怖與推理故事以及Alexandre Dumas, père、VictorHugo以降的法國小說傳統，加上對歌劇劇目的研究，才成就這部「關於歌劇院的故事」。這包括許多隱晦的趣味。比方說第一章他就寫「一名機械師被發現在舞台地下三樓的牧園布景及《拉霍的國王》布景之間上吊」，但上吊用的繩子卻不翼而飛。隨著小說進行，我們知道那是本名Erik的Phantom在巴基斯坦旁遮普（Punjab）學得的殺人繩套，而Jules Massenet的歌劇《拉霍的國王》，正是設在旁遮普發生的故事。這個關於當時歐洲崇尚異國風情的小細節，最後化成1986年原服裝設計Maria Björnson為Phantom設計的中國彩袍。正是這些總能回溯至原著的細膩用心，讓《歌劇魅影》經得起深入研究，而這又增添了它的魅力。

精研傳統，並不意味不能創新。月前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加拿大作家Anne Carson也是一個好例子。她獲獎的原因正是因為作品大膽而富創造力，但她寫作的根源與對話的對象，卻來自距今2500多年前的創作。她研究、吸收、浸淫於古典文學，寫出來的又是絕對的新穎。也因為她的新穎，讓過去作品展現出新的價值，讓我們不斷回去思考，讓過去一次又一次和當代對話。或細看一次Phantom，或開始閱讀Anne Carson，無論是哪一種，你都會過得豐富充實，在藝術與思考中享受2026的尾聲。


焦元溥
國小時因Brahms的《悲劇》序曲而沉醉於古典音樂的魅力，自15歲起於報章雜誌撰述樂評。曾專修於國際關係領域，但無法割捨對音樂的傾心，爾後取得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其作品涵蓋甚廣，從樂曲研究解析、音樂家專訪到國際大賽報導，都能看到他的獨門之見。

… 本文摘錄自 Harper’s BAZAAR 2026/11月 第4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