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力不只是一種比喻


我們有時受心魔桎梏,
不顧自己心力軟弱,
以為會有神來之力。
──特洛伊羅斯,莎士比亞 《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Troilus and Cressida)

如果你聽過搖滾女星亞曼達.帕默(Amanda Palmer)的音樂,如果你知道她在倫敦被禁的墮胎歌曲,或看過她在「暗箭射手」(Backstabber)音樂錄影帶中手舉小刀、裸體跑過廳堂,追殺才剛跟他上床、一樣裸體、還塗著口紅的男子,你可能不會覺得她是自我控制的典範。

人們對她有許多形容──銳利版的女神卡卡、搞笑版的瑪丹娜、雌雄莫辨的教唆者、「布萊希特式龐克酒館風」女祭司──可是,通常不會出現維多利亞風和受壓抑等等字眼。她是酒神的化身。當她答應英國奇幻小說家尼爾.蓋曼(Neil Gaiman)的求婚時,她想到的公告世人的方式是在推特上寫著她可能訂婚了,「但也可能是喝醉了。」

可是,一個散漫的藝術家絕對寫不出那麼多音樂,全球巡迴演唱會的門票也不會銷售一空。亞曼達不可能完全不排練就匆忙上場演出。她這種不受控制的角色得要透過自我控制才能創造出來,而她將自己的成功部分歸功於她所謂的「終極禪宗訓練場」:扮演活雕像。她在街頭表演了六年,還成立公司專門出借活雕像供企業活動使用,像是「全食」(Whole Foods)超市開幕時,在門口端著有機農產品幫忙造勢等等。

亞曼達於一九九八年開始追逐音樂夢想,當時她二十二歲,還住在家鄉波士頓。她自製錄影帶,將自己形容成「有抱負有理想的搖滾之星」,可是這樣無法維生,於是她來到哈佛廣場,表演她在德國看過的一種戲劇形式。她稱自己為「八腳新娘」。她把臉塗白、穿上正式的婚紗、戴上白手套、捧著一束花、站在箱子上。如果有人在小費籃裏丟錢,她就會送上一朵花,否則她就一直保持不動。

有些人辱罵她、或拿東西丟她,想辦法讓她笑出來,甚至還抓她。有些人對她吼叫,要她好好找份工作,還威脅要偷她的錢。醉鬼企圖拉她下來,或把她絆倒。

「往事不堪回味,」亞曼達說。「有一次,一個喝醉酒的流氓用頭磨蹭我的胯下,我仰望天空,心想,老天爺啊!我是造了什麼孽,要承受這樣的苦果?可是這六年當中,我扮活雕像大概只失敗了兩次。你完全不能做出任何反應。你絕不能退縮。讓這些鳥事過了就好了。」

觀眾讚嘆於她的耐力,人們總是以為身體長時間維持不動一定很累。可是亞曼達完全不覺得肌肉疲累,但她了解到還是要注意身體──例如,她發現她不能喝咖啡,因為咖啡會使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不過,最大的挑戰還是來自於意志。

「站立不動其實沒那麼難,」她說。「要成功扮演活雕像,祕訣在於不能有反應。我不能移動雙眼,因此我不能看周遭有趣奇怪的事情。我不能回應人們的挑逗。我不能笑。就算鼻涕已經流到上嘴唇,我也不能抹鼻子。耳朵癢不能抓,蚊子停在我臉上也不能驅趕。這些才是真正的挑戰。」

儘管最大的挑戰在心理層面,但她也注意到這是很傷身的工作。雖然她想賺錢,一小時通常能進帳五十美元,但她的身體沒辦法支撐太久。她通常做九十分鐘,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回到箱子上再站九十分鐘,這就是一天的工作量。旅遊季節高峰期,她會趁週六扮成仙女,到文藝復興慶典站上好幾個小時,但離開時總是筋疲力盡。

「每次回到家都累個半死,感覺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她說。「我會泡在浴缸裏,腦中一片空白。」

為什麼呢?一整天下來,她沒有費力去移動肌肉、沒有用力呼吸、心臟也不曾加速跳動。什麼都不做有什麼難呢?她會說,她運用意志力來抗拒誘惑。可是,這種從十九世紀流傳下來的民間觀念早已被現代專家所摒棄。運用意志力到底是什麼意思?要如何證明它是事實,而不是一種比喻呢?

答案是,先來一片剛烤好的餅乾。

生蘿蔔實驗


社會科學家有時得讓實驗殘忍一點。那些大學生走進鮑梅斯特的實驗室時,都已經因為禁食了一陣子而飢腸轆轆,現在,他們聞到了剛烤好的巧克力碎片餅乾的香味。受試者坐下來,面前有好幾樣美食:溫熱的餅乾、幾片巧克力、還有一碗生蘿蔔。實驗人員請幾位學生享用巧克力和餅乾。運氣不好的人則被分配到「生蘿蔔組」:沒有美味的甜食,只有生蘿蔔。

為了讓誘惑增到最強,研究人員離開現場,然後從隱藏的小窗戶觀察學生們吃餅乾和生蘿蔔的情況。生蘿蔔組顯然受到誘惑所擾。很多人渴望地盯著餅乾看,最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啃蘿蔔。有些人則拿起餅乾聞一聞,嗅著餅乾剛出爐的香氣。有幾個人不小心把餅乾掉到地上,他們趕緊把它撿起來放回碗裏,以免讓別人發現他們的罪惡欲望。不過,沒有人偷吃不該吃的食物。雖然有上述這些情況,但所有受試者都成功拒絕誘惑。這對於實驗本身是件好事,顯示餅乾的誘惑真的很大,讓人必須鼓起意志力來抗拒它。

接著,學生們被帶到另一個房間,被要求解一些幾何問題。受試者以為實驗的主旨是要測試他們的聰明度,事實上,這些問題全都無解,目的是觀察他們會努力解題多久才放棄。這是研究壓力的標準技巧,已經沿用了好幾十年,是觀察人們毅力的可靠指標。(已有研究顯示,那些持續不懈想要解出無解問題的人,在解有解問題時也會努力得比較久。)

那些吃過巧克力餅乾和糖果的學生,平均解題二十分鐘,和同樣飢餓、但完全沒被分配任何食物的對照組的表現差不多。至於那些只吃生蘿蔔、食慾未得到滿足的學生,平均只解題八分鐘就放棄了──這和實驗標準非常不同。他們成功地拒絕了巧克力和餅乾的誘惑之後,已經沒有太多精力來解題。結果證明關於意志力的民間智慧是正確的,而自我這個較新、較炫的心理學理論反而相形失色。

意志力絕對不只是比喻,它比較像肌肉,用久了會疲累,莎士比亞在《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裏也有類似的見解。特洛伊的武士特洛伊羅斯認為,克瑞西達會受到迷人的希臘求婚者「最狡詐」的誘惑,因此告訴她,他相信她一片貞節之心,但擔心她會受不了誘惑。他對她說,不要愚蠢地以為我們的毅力能夠持續,並警告她意志薄弱的下場:「會發生我們所不樂見的事情。」果然,後來克瑞西達愛上了一名希臘武士。

特洛伊羅斯提到意志力的「神來一筆」,正是研究人員在學生身上觀察到他們受到餅乾誘惑時的動搖狀況。這個概念透過生蘿蔔實驗和其他實驗獲得證實後,北卡州教堂山專攻婚姻諮詢的臨床心理學家唐.包康(Don Baucom)立刻理解到箇中道理。他說他執業多年,一直隱約感覺到什麼,但又無法理解,而鮑梅斯特的研究終於讓他的感受具體成形。他看過太多不幸的婚姻,都是因為白天夫妻倆都在上班,而每晚就為了一點小事爭吵。他有時會建議他們偶爾早點下班回家,這聽來也許奇怪──早回家豈不增加兩人爭吵的時間?不過,他懷疑是因為長時間工作讓夫妻兩人心力交瘁。累了一整天回到家,他們再也沒有力氣對於另一半討人厭的習慣視而不見,沒有力氣去刻意體貼,或在對方說了難以忍受的諷刺話時忍住不回嘴。包康發現,夫妻倆需要趁還有精力的時候離開辦公室。他了解工作的壓力如何摧毀婚姻:人們工作時把意志力用完了。他們在辦公室奉獻殆盡,家庭就得承受後果。

繼生蘿蔔實驗後,許多實驗即使對象不同,但仍獲得相同的結果。研究人員開始尋找更複雜的情緒反應以及其他測量方式,例如觀察人們的體能等等。像是跑馬拉松這種需要耐力的運動,光是訓練還不夠──不管你有多強壯,到了某一點你的身體總會想要休息,而你的心智必須告訴身體跑、跑、跑。同樣的,想要握緊握力器,持續緊壓彈簧,光靠力氣是不夠的。沒多久,你的手就會疲累,然後慢慢感到肌肉痠痛。直覺的反應就是放開手,除非你用意志力強迫自己繼續握緊──但如果你先前已經耗費精神壓抑你的感覺,就可能無以為繼了。有人用一部悲傷的義大利電影來做實驗,就得到這樣的結果。

在看電影之前,受試者被告知他們看電影時的臉部表情會被攝影機錄下來。有些人被要求壓抑心中感受,維持面無表情。有些人則被要求誇大他們的情緒反應,讓臉部表情充分表達出來。第三組是對照組,按照正常狀況來看電影。

接著,大家都看了電影《世界殘酷奇譚》(Mondo Cane)中的一個片段,這部片是描述核廢料如何傷害野生動物的紀錄片。其中一段令人難忘的情節是巨型海龜失去了方向感,迷失在沙漠中,絕望地揮動著牠們的鰭狀肢,因找不到海洋而可憐垂死。這畫面無疑是催淚彈,可是現場並非每個人都可以恣意流淚。有些人聽從指示,勉強不為所動;有些人盡情地釋放淚腺。看完影片後,他們都被要求透過握力器做體力測驗,接著研究人員比較結果。

對照組的結果顯示,電影對於體力沒有任何影響。人們握緊握力器的時間和看電影之前一樣。可是,其他兩組卻很早就放棄,無論是刻意壓抑、或盡情釋放對可憐海龜的悲憫都一樣。這兩組結果顯示,控制情緒反應會折損意志力。即使是假裝的也會累。

還有個經典的心理測驗也顯示相同結果:白熊挑戰。據說,托爾斯泰小時候──另有版本說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小時候──打賭他的弟弟絕對無法在五分鐘內腦中完全不想到白熊。結果弟弟輸了,輸給了人類的心理力量。自從丹.韋格納(Dan Wegner)聽到這樣的傳說之後,白熊就成了心理學家的吉祥物。我們以為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其實不然。第一次嘗試冥想的人多半會發現,不管自己多努力專注,還是會想東想西。我們最多只能部分地控制我們的意識流。現在任教於哈佛大學的韋格納就做過這方面的實驗,他要人們每次思緒受白熊干擾時就按鈴。他發現有些花招、分心的技巧或是誘因,短時間內有用,但受試者最後都還是按了鈴。

這類實驗聽起來也許很無聊,畢竟,和其他折磨人的創傷與精神問題相比,「不情願地想起白熊」實在不算什麼。可是,正因為它有別於日常生活的思緒,研究人員才能好好利用。想要了解人們對自己的思想有多少控制力,最好不要挑選一般的想法。有個研究生把韋格納的實驗改成要人們不要想到自己的母親,他並沒有得到有效的結果,只顯示大學生很有辦法不想到自己的母親。

母親和白熊有什麼不同呢?也許受試學生正想脫離對父母的心理依賴。或者他們常常想去做母親不同意的事,所以需要讓母親從腦中消失。或者他們沒有常常打電話給母親,因而想逃避罪惡感。可是,請注意,以上所有關於母親和白熊的不同,講的全都是母親。這正是問題所在,至少研究人員是這麼認為。母親不適合當純研究的主題,因為包袱太大了──心理和情緒上的聯想太多。人們想到、或不想到母親的原因太多了,而且太鉅細靡遺,因而不容易做歸納。反之,白熊和一般美國大學生和受試者的日常生活或個人背景幾乎無關,如果人們很難壓抑自己不去想到白熊,其結果就可以廣泛應用在許多主題上。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研究人員喜歡用白熊來了解人們如何管理自己的思緒。可想而知,受試者努力不去想白熊達幾分鐘後,再要他們去解題,則這些人比較早放棄(和之前未限制思緒的人相比)。在另一個比較殘忍的實驗當中,他們也顯得比較難控制自己的感受──讓他們觀看《周六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的短劇,和一段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的脫口秀,但不能有任何表情。研究人員錄下受試者的表情後,做系統性編碼。一樣的,剛剛才做過白熊測驗的人,當羅賓.威廉斯製造笑點時,他們忍不住笑出聲,或至少露出笑容。

如果你有個喜歡出餿主意的上司,則不妨記住以上實驗結果。下次開會時,為避免不慎笑出聲來,開會前千萬不要做任何費神的心理測驗,白熊的話要怎麼想都可以。 閱讀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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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鮑梅斯特, 約翰‧堤爾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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