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生活/肉感現實


我醒來時,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未來。現在是洛杉磯時間二○一三年八月五日凌晨四點半。我正要欣賞在倫敦中午過後播放的未來食物節目,我睡眼惺忪的雙眼與髒兮兮的電腦螢幕,是兩扇通往時空的窗戶。我將瀏覽器設置在www.culturedbeef.net網站。未來將以實驗室培養肉的形式到來,這些肉來自在生物反應器(bioreactor)中增殖的牛肌肉細胞,至少我清醒時觀看的記者會上是這麼宣傳的。每個預告都滿是承諾:肉品將發生徹頭徹尾的改變,人類也一樣。在這裡要先提出一個關於人類的基本事實,就是在我們成為智人之前,我們的一個食物來源就是動物的屍體。這種情況可能很快就會改變,因為技術進步讓我們從狩獵到農耕再到實驗室的道路上走得更遠。這種過渡是很嚴肅的事,然而,如果我們坐在歷史的一個偉大支點上,保有幽默感總是好的——讓一個國際媒體事件圍繞著漢堡這個世界上最具識別性也最平凡的美國食物來舉行,這樣的想法本身就挺蠢的。一位評論家將上一個時代的世界博覽會稱為「日用品戀物癖的朝聖地」,在這些大型活動中,新奇的食物放在玻璃展覽館裡,向成群的遊客展示。我正準備好要觀看的,是二十一世紀早期具有同樣意義的節目,只是這次我是坐在電腦前,手裡緊緊攥著馬克杯。

記者將這種漢堡稱為「科學怪人漢堡」「試管漢堡」或一塊「桶肉」(vat meat)。它並不是透過屠宰牛隻來生產,而是藉由一種稱為組織培養(tissue culture)或細胞培養(cell culture)的成熟實驗室技術來製作,這種技術既昂貴又費力,最早是由美國胚胎學家羅斯.哈里森(Ross Harrison)在一九○七年實現。在科學與醫學研究中使用了幾十年以後,組織培養一直到最近才用來生產所謂的「試管肉」(in vitro meat),這樣的名稱就技術而言很精準,不過也讓人完全無法感受到對美食的熱忱。這種新肉為人類帶來許多新的承諾,其中之一就是成為工業化畜牧業的替代方案,也許能以溫和的手段,完全取代原本對環境造成破壞且殘酷的做法。這種肉的怪異是不言自明的,它是沒有父母親的肉,從未死過的肉(在某種意義而言並沒有一隻動物因此死掉),而在一些狹義定義肉品的評論家眼中,也是從來沒有好好活過的肉。這種肉可以徹底改變我們對動物的看法,改變我們與農田的關係,改變我們用水的方式,改變我們對人口的看法,也能改變我們對脆弱生態體系對人類與非人類動物軀體的承載能力的看法。住在這顆星球的雜食性人類每一代吃的肉越來越多,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全新的肉。黎明將至,當我在洛杉磯的鄰居紛紛起床開始活動之際,虛擬世界變成了真實世界。

最近幾週,網路上充斥著各種點擊誘餌,在在以宣布這培養肉漢堡超過三十萬美元的驚人價格的方式,吸引著網友的注意力(也許注意力才是網路上真正的貨幣——而我此時此刻正在進行消費)。據傳,美國有位富有的資助人為荷蘭實驗室提供資金,讓該實驗室培養細胞,並將細胞塑造成肌肉,然後做成肉。創造這個培養肉漢堡的醫學博士暨生理學教授馬克.波斯特(Mark Post)是當時的焦點人物,不過協調這次活動的專業媒體人,是由波斯特的贊助人來支付相關費用。儘管組織培養技術已經相當成熟,培養肉是一項仍在發展中的技術;這也是製作出一小塊肉的成本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我們可以說這是一種「正在浮現的新興技術」——當新型態的電腦、發電機或醫療技術被設計或發現、建造或發展、最終進行測試和授權、在媒體上推廣(從設計師與投資人的角度看,速度慢得令人痛苦)並開始讓消費者能取得的整個發展階段,我們常會用「浮現」(emergence)一詞來形容。「培養肉」是一個在二○一三年才開始浮現的名詞,波斯特在這次活動中使用這個名詞,可能是想試著用它來取代聽起來很有臨床感的「試管肉」。

「浮現」這樣的比喻將未來描繪成一團迷霧,具體事物會從霧氣中逐漸成形。我想到了我們追蹤新興技術的跡象:專利、投資、研究補助、會議、在特定市場推出實驗性產品、科技雜誌頭版上引人注目的企業家介紹。在我自己的肉腦還沒有完全清醒時,我突然意識到,「浮現」這個比喻藉著隱藏人類作用的做法,耍了點奇妙的花招。它暗示著一種新技術是自己主動來到我們眼前,而不是由許多人帶著自己的目的來推動的。而一種特定技術要浮現,必然也有它的目標群眾。一定有人在關注著,他們對未來也有著自己的想法。烏托邦式的科幻小說讓我對有著宇宙飛船的未來懷抱著特定的期待,反烏托邦的科幻小說則告訴我,未來的地球會被氣候變遷摧毀,但是,有著培養肉的未來又能讓我期待些什麼呢?想到這裡,我將雙眼對準眼前的電腦螢幕。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的瀏覽器上只顯示「節目即將開始」,不過後來活動的宣傳影片就開始了。背景是輕柔的吉他和弦,鏡頭顯示的是海鷗在海面俯衝而下的景象。有一棟坐落在海邊的房子。我們看到一個樸實的沿海聚落,建築明顯是北美或歐洲風格。我們馬上就可以辨識出,眼前的美學模式屬於針對年輕觀眾的自然紀錄片或科學節目。鏡頭轉向海洋,顯示出一座燈塔。旁白說:「有時一項新技術的出現,會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此時,波斯特秘密贊助者的身分揭露了。鏡頭快速切到演講者的頭像,出現的是大型網路搜尋引擎暨網路設備公司谷歌(Google)的共同創始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他對技術改變世界觀的方式具有獨特的見解。但是,為什麼一位矽谷的億萬富翁,一個靠搜尋引擎發達致富、讓這個搜尋引擎變得無處不在、讓「google」這個字變成標準英文動詞的人,會對食品的未來感興趣呢?簡單的辭意轉換,就能揭露這個問題的一個答案;培養肉有一天可能成為食物,但它現在是矽谷投資者(布林的領域)所謂「食品空間」(the food space)的一部分,這是一個將食品生產與供應、環境永續、人類健康與非人類動物福祉聯繫在一起的企業與投資領域。

近年來,創投家在食品空間這個領域非常活躍,但是「空間」這個詞有更狹義、更具體的歷史內涵,傳達的不僅僅是維度,還有對新領域的暗示。幾世紀以來,新領域一直是不同地域居民群體前往開採資源的地方。有人認為,如果沒有新領域,資本主義本身就無法運轉,因為資本家需要新的自然資源與新的機會進行資本的盈利性投資。從股東的角度看,谷歌並不能透過向全球數十億人口提供免費搜索功能來創造價值。它透過建立新領域來創造價值:從我們的搜索數據(以及許多其他類型的數據)提取資源,然後將這些資源投入不為人知但利潤豐厚的用途上——而且它還出售廣告空間,抓住人們原本投向別處的注意力。在世界上許多地方,我們的貨幣中也有肉的成分,紙幣的塗層裡含有微量的動物油脂。你可以說,商品肉與貨幣早已是彼此的「空間」,透過使用與投資相互聯繫在一起。牛就是這樣成為資本的——牠們是以頭為計數單位(拉丁文的「頭」是caput,進而演變成capital[資本]這個字)。

布林繼續說著,畫面從鳥兒與海浪慢慢變成他那張朝氣蓬勃、帶著一縷銀灰色鬍渣的臉龐,他的臉上戴著Google眼鏡。這是一款由鴻海公司在加州設計製造的頭戴式裝置,配戴者在觀看週遭事物的同時,可以透過一個微型螢幕觀看網際網路。這種穿戴裝置本身就是一項新興科技,於二○一三年二月正式發布,但是除了在加州帕羅奧圖(Palo Alto)或是麻省理工學院周圍街區等追求科技的地區,很少會看到有人戴著昂貴的Google眼鏡(「Glass」這個產品名稱讓我聯想到世界博覽會的玻璃屋)。布林決定在影片中配戴這個裝置,凸顯出他身為來自未來的富有大使的角色。布林談到他努力尋找「處於可行性邊緣」的技術,這些技術能夠「真正改變世界」(我注意到,他藉此做出更多承諾,而且他的措辭讓我想起培養肉可能很快就會成為一個投資機會),然後,影片的場景再次改變。

螢幕上出現另一個人的頭部特寫。這是資深生物人類學家理查.藍翰(Richard Wrangham),他坐在自己的哈佛辦公室裡,身後書架上的書脊清晰可見。他的出現,顯然是為了解釋布林所說的變革潛力。「人類演化的故事,」藍翰表示:「……與肉有密切的關係。」接下來,他講了一個普遍流傳、關於肉在人類自然史中重要性的故事,這則故事收錄在藍翰二○○九年的著作《星火燎原:烹飪如何使我們成為人類》(Catching Fire: How Cooking Made Us Human)。藍翰在該書中指出,透過烹飪,特別是塊莖與肉的烹飪,豐富的卡路里來源促進了我們步向現代人類的演化,這些卡路里有助於現代人形態特徵與社會性的發展:小的嘴巴、大的大腦(大腦會消耗許多熱量)、合作的能力,以及基於男女生殖關係的獨特社會結構。藍翰的這個故事,可以說是人類與他們和肉與其他食物之演化關係的激進版本。他的書成為生物學家與人類學家討論辯證的主題,我在觀看的影片根本不可能去鋪陳這樣的思路。將藍翰拉進來,有著非常明顯的策略因素。如果布林是在為新技術的前景發聲,那麼藍翰的發言就是為了支持著演化的古老性,也代表科學權威。

無論是否同意藍翰的觀點,都不可能不領會到這部影片將原始人類與肉食未來的故事相結合的點。為什麼要把物種識別的「深度時間」與我們眼前的飲食選擇與食物供應策略的「淺層時間」合而為一呢?演化的古老性是否紮根於超現代性並使之合法呢?我是否該認為,過去能為未來提供辯證呢?接下來的幾個鏡頭打斷了我的思緒,鏡頭從藍翰切到一塊在黑暗中的篝火上烤著的肉塊。肉插在棍子上,由一個毛髮很長的人拿著,這個人的腰上纏著一塊布,除此以外全身赤裸,臉部輪廓因為黑暗與火光而顯得模糊不清。接著,鏡頭快速切到拿著長矛、赤腳奔跑的非洲原住民。藍翰繼續說道:「無論在哪裡,若是狩獵者和採集者在某段時間空手而回,都會非常難過。營地變得安靜,舞蹈也停止了。」藍翰的聲音變得更歡快,並握曲起拳頭:「然後,有人捕到獵物,帶回了肉!他們把獵物帶回營地,」——鏡頭跳到一個顯然是新的現代場景,一名成年白人男性打開戶外燒烤架的蓋子——「或者如今,帶著肉到某人的後花園燒烤。」刻板印象中的非洲原始人與現代的白人,突然被融合到一個特定的意圖,彷彿是在用「原始」行為來解釋和證明現代西方人的行為。此舉讓人感到熟悉,儘管可能是無心之舉,卻讓人生厭。我曾在小時候看過的課外科學節目或一些較老的自然紀錄片中看過這種融合;然而,在幾十年後看到這種訴諸原始概念的手段,讓人相當驚訝。這在視覺上相當於被人類學家貶為欠缺考慮的社會生物學(Sociobiology)轉向。影片繼續播放,出現了幾名盯著以漢堡形式出現的現代肉品的白人孩童。藍翰說:「每個人都興奮地來分享……每一刀下去就好像是儀式一樣。」一名戴著棒球帽的白人男性拿著刀切分牛排。「我們是生來就愛吃肉的物種。」

在二○一三年向國際媒體觀眾釋出的一部宣傳片,會以西方白人男性象徵現代性,以非洲黑人象徵過去,著實令人驚訝。然而,藍翰的說法卻有另一種驚喜。在不到一分鐘的論述中,藍翰(就如影片導演與編輯介紹的那樣)實踐了一次漂亮的意義省略,從認為熟食肉在促成人類生理改變與社會現代性的過程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到暗示人類對肉類的喜好是天生的,渴望吃肉是自然的。按照這個邏輯,素食主義代表對人類「設計」的一種突破。然而,這個邏輯本身就很糾結。人類天生嗜肉的想法並非沒有爭議,而在有關人類在食物鏈中的地位以及人類與其他形式動物生命的關係等更深層次的科學辯論中,這種爭議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技術會牽涉到獵捕動物的方式,因此我們與肉類的關係,也與我們身為工具製造者與工具使用者的身分有關。培養肉的倡議者並沒有忽略這一點。他們之中有些人認為,實驗室培養肉可能是我們逐漸變化與固有技術關係的邏輯延伸,這種關係首先是生存本身,然後是工業食品生產。「天生愛吃肉」是造成人族演化的口號,它讓人以任何現代科技所能實現的方式,放縱追求對肉的愛。

當然,影片不會等我慢慢去回想補充說明。鏡頭繼續轉到一條傳送帶上,粉紅色的漢堡肉一塊塊朝著鏡頭的方向送了過來。我們暫且擱置人類胃口的問題,轉而從針對工業肉品生產系統來討論規模這個關鍵問題。一位新的專家,環保人士肯.庫克(Ken Cook)表示:「養活世界是個複雜的問題。我想人們還沒有意識到肉類消耗對地球有什麼影響。」鏡頭快速切到田野中的牛隻,庫克與布林輪流提出幾個與工業化大規模畜牧業相關的重要問題,這些都是培養肉的諸位先驅希望能解決的問題。舉例來說,美國境內使用的抗生素,有70%用在牲畜身上而不是人體,而需要使用這些抗生素的部分原因,在於牲畜的飼養環境與屠宰前的繫留欄非常狹窄擁擠。使用未達治療劑量的抗生素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它能提高動物增重的速度,更快達到可屠宰的標準。布林說:「當你看到這些牛隻是怎麼被對待的……這當然不是我能接受的狀況。」他提醒我,動物倫理的問題是顯而易見的,不過眾所周知的是,如此密集地使用抗生素,會讓在牲畜中傳播的病原體產生抗生素抗藥性。這讓集中式動物飼養場(Concentrated Animal Feeding Operations, CAFOs)成為病毒的溫床,對牲畜與人類都會造成危險。

集中式動物飼養場與屠宰場帶來危害的故事,早已司空見慣。從反烏托邦的角度來看,「肉品的未來」並非實驗室的培養肉,而是一種源自虐待動物與擁擠飼養條件的全球性流行病。庫克提醒我們,多吃肉會帶來健康風險;大量吃肉者罹患心臟病或癌症的機率會高出20%。然而,正如我即將瞭解的那樣,更多培養肉支持者的動機來自於他接著提出的問題:肉類生產的環境成本,據說,肉類生產每年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量約占工業社會溫室氣體排放量的14~18%,而且使用了大量的水和土地。若將這些資源用於水果、穀物與蔬菜,可以養活更多人。二○一一年,一名牛津大學研究生對培養肉漢堡進行理論生命週期評估,並將之和傳統漢堡進行比較。雖然評估認為培養肉生產的環境成本較低,批評者宣稱這項研究漏洞百出,而研究最後也因此進行修正。

影片接著出現更多農田畫面,然後在庫克描述潛在未來的更健康飲食之際,有一名跑者從鏡頭前經過。接著,鏡頭迅速切入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擁擠街道、運河與橋梁,庫克則進入問題的核心:不斷成長的全球人口。他講到一個我後來在研究培養肉運動的過程中經常聽到的概念,也就是肉類消耗的成長速度超過人口成長的速度。有人預計,到二○五○年,全球肉品消耗量將增加50%。我有些驚訝,因為我注意到這樣的預測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好像它遵循了自然法則一樣。「我們正在經歷一場可怕的算計,」庫克在鏡頭切到一片塵土飛揚的田野時這麼說。這種狀況令人生畏,不過在此之前,早就有類似的預言表示人類食肉量會日漸增多。從一九六○到二○一○年代,全球肉品消耗量翻了一倍,而且在像是中國這種後來才現代化的國家中,肉類消耗成長得更多也更快。藍翰的聲音再次出現,提醒我們氣候變遷這個緊迫的問題,氣候變遷碰上人口成長,可能會以促使衝突升級的方式改變資源分配。「在當今的世界,我們擁有舊石器時代的思想(我對此感到些許懊惱)與現代的武器,這確實很危險。」藍翰又回到他對現代與史前的奇怪融合,提起舊石器時代的思想(他可能指大腦在舊石器時代就已經有效發展成現代的狀況——也就是說,在新石器時代的技術與農業革命之前人類的大腦已發展完全),就好像在涉及人類行為的基本要素時,文化變革與現代文明並沒有造成影響,彷彿人的心智與人類的肉腦和食肉本能並沒太大差異。然而,這影片也在預言中暗藏了一個預言:如果我們不在大規模危機到來之前開發出阻止資源匱乏的技術,我們就會成為玩核彈的野蠻人。 閱讀完整內容
肉食星球:人造鮮肉與席捲而來的飲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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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食星球:人造鮮肉與席捲而來的飲食文化

班哲明・阿爾德斯・烏爾加夫特(Benjamin Aldes Wurgaft)

由 積木文化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