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好食光

解除隔閡,修復關係


解除疫情封印,重回餐桌相聚,才知尋常的珍貴。曾寶儀塞滿食物的冰箱,全是家人的愛;詹宏志復刻亡妻料理,延續美好時光,設宴和更多人分享。辛苦每一天,只是想和所愛的人坐下來,一起吃吃飯、說說話。

製作人—林倖妃 文—蔡立勳、李若雯 攝影—王建棟 編輯—曹凱婷 設計—陳則緯


▲朱全斌(中)認為,吃飯是與他人連結的最好途徑,入口的是佳餚,化在心裡的是情分。

在尋常的平日來到宜蘭員山,入眼的風景卻不平常。

晚餐時分,王家十三人圍坐在鋪了餐巾的餐桌旁,這個四代同堂的家庭,此時總是熱熱鬧鬧。(見50頁圖)

十多盤料理擺在桌上,煎得金黃的蔥油餅出自九十四歲的劉心鈺。氣色紅潤的她坐在七十多歲的女兒王祖瑤身旁,猶如是對姊妹。

再平常不過的一餐,卻是一家人耗費多年的努力掙得。

因為經歷過戰亂的劉心鈺,深知全家能團聚再珍貴不過,在子女陸續成家後,她每週六中午親自下廚要大家回家用餐,「那一餐是孩子最期盼的,媽媽的味道一直維繫家族的情感,」大兒子王宜杲說。

王家家境並不富裕,但劉心鈺與丈夫省吃儉用,讓四個兒女一路念到大學。他們一直很感念父母的用心,不想讓年邁的雙親像眾多家庭一樣,得輪流到子女家住。

再加上,王宜杲與弟弟王宜忠的兒子分別罹患自閉症、重度腦麻,照顧上需多花心力,種種因素讓他們有了同住的想法。

為了達成心願,這家人光是找地就花上五年,用盡存款購地,再賣房、貸款,又存了十年的蓋房基金。連女婿施純材也不畏與娘家同住的耳語,一起搬入,才換來四代同堂的晚飯日常。

疫情後再聚,如劫後餘生

飲食在華人社會中始終是維繫情感的關鍵。經過近三年的新冠肺炎疫情,作家張曼娟便說,疫情後還能與親友吃飯,「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她比以往更重視每次的相聚。

許多人的朋友、家人,因為疫情離開世界,有的人則是受到疫情或疫苗的影響,發生病變,讓她愈發覺得,能一起吃飯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隨著各國逐漸鬆綁防疫政策,開設飲食社會學課程多年,台北教育大學文化創意產業經營學系助理教授蕭旭智同樣認為,吃飯是個人社會關係的組合,但在疫情期間卻全都停擺。

如今,「疫情趨緩了,但社會對病毒的恐懼其實沒有消失,」蕭旭智說,如何透過餐桌重建人與人之間因病毒、口罩隔閡而逐漸消失的信任感,是後疫情時期的重要課題。

此時此刻,我們該如何重建信任,找回「好食光」?

事實上,餐桌從來不只是吃食,還牽涉社會規範。因為飲食滲透了社會與文化的影響,除了用餐禮儀、規矩,在餐桌上更隱含長幼有序、身分地位的差距。

尤其聚餐因涉及到人們面對面一起享用食物,金門大學社工系副教授葉肅科指出,「週期性聚餐」如家人間共食,即提供成員之間關係凝聚與強化的基礎。

「偶發性聚餐」則是基於特殊目的,「有時人們會利用聚餐來達成增進關係、化解衝突等各種社會目的,」葉肅科說,不論哪一種形式,透過聚餐進行社會互動是最好的媒介。
我們都需要「一起吃飯的人」

不論和解、傳承、連結、凝聚或陪伴,餐桌永遠是最好的開始。「吃飯是人際關係的重要橋梁,」心理學作家海苔熊(本名程威銓)指出,在疫情期間很多人只能自己獨食,或是透過螢幕遠距和他人一起吃飯。

但許多研究都發現,花較多時間感受真實世界的人事物,會過得比較快樂,實體相聚帶來的影響,很難被網路或隔著螢幕的對談取代。

飲食作家韓良露逝世前,叮囑丈夫、台灣藝術大學傳播學院前院長朱全斌,「你要有一起吃飯的人,」還交代弟弟、妹妹要常帶朱全斌吃飯。

他們兩人愛吃也懂吃,但妻子辭世初期,朱全斌不只對吃飯提不起勁,也不敢踏進兩人曾一起造訪的餐廳。直到有次學生「帽子」到他家作客,他轉述太太那句話,帽子便在一次跟他借場地辦網路廚藝比賽後,提議弄一個「男子漢廚房」。

雖號稱「男子漢廚房」,但帽子帶來的人有男有女,來自資訊業、廣告行銷業,由男生做菜、女生負責洗碗,大家從一開始談食物、旅行,慢慢談到工作、家庭,逐漸形成一個月一起吃一次飯的組合,至今已延續六年。

朱全斌不僅找回老朋友、也結交新朋友。「退休之後會發現,自己人生很大的支柱是友情,」他感嘆,生活若有朋友能一起吃和分享近況,就不會感到孤單,「在原有的生活圈之外,也要了解別人怎麼過生活。」

他的體會是,不要只想和方方面面都合得來的人交朋友,因為太不容易,而是要結交不同的朋友。也因為朋友愈來愈多,單是二○二二年,朱全斌就過了二十五次生日。

透過餐桌更可以凝聚彼此的關係,甚至重新定義角色。「華人吃飯是以圓桌為主,圓有圓滿、團結的意涵,」葉肅科說,我們不會莫名其妙跟別人一起吃飯,一張圓桌圍著,有很多事情要圓滿,「要把次級團體變成初級團體,飯局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所謂次級團體,指的是為追求共同目標而結合,強調功能關係而不涉及感情,如同事、生意伙伴;相對之下,初級團體成員間具有密切、個人與持久的關係,如家人、親密好友。

一九六○年代出生的張曼娟與當時許多台灣人一樣,家中經濟條件並不好,但雙親特別注重吃食,「大家在該吃飯的時候回來,一起吃飯,象徵每一個人都好好的。」

因為沒錢買太多肉,每當舅舅因公務拿到黃豆、麵粉等補給品,舅媽就帶到張家,將黃豆與僅有的少許肉下鍋紅燒,成為兩家人一起度過颱風假的良伴。「真的超美味,便宜的東西,滋味卻是難以取代,」張曼娟說。

如今她仍天天陪雙親用餐,也因疫情無法時常外出,常在工作空檔購買食材,每星期兩次,為「張曼娟小學堂」的工作伙伴下廚,大展身手。

「成為一個廚娘之後,你真的會有『為娘』的心情,」她說,整天會想著這一餐夠不夠營養?新菜的效果怎麼樣?「我從父母的孩子,成為一個家長,就是從餐桌開始。」


▲94歲的劉心鈺(左2)與女兒、媳婦一同下廚, 讓四代同堂的王家,在晚餐時刻更添了份溫暖。

用最平常的事,牽回關係

這樣的經歷,讓她深深體悟到,家人不一定是要互有血緣關係的人,反而常常一起吃飯才是「家人」,除了喜歡對方的陪伴,也可能是因為工作、生活的連結很深。「常常一起吃飯是有象徵意義的,」張曼娟說。

人與人之間關係的重建和修復,在餐桌上更有機會找到新的可能。當坐上餐桌,是一天中讓人最放鬆的時間,無形中拉近人與人的距離,那些難以啟齒的事,此時也有展開對話的可能。

尤其互有嫌隙或誤解的人,願意坐上餐桌,就有了和解的契機。

「兩個關係不好的人,若心結沒有真的打開,那頓飯其實很不好吃,」朱全斌說,除非內心不再氣了,又拉不下臉,此時比較容易透過吃飯,緩和本來尷尬的情況。

他的經驗是,見面時先不要觸碰傷疤,聊餐廳和菜色,從共同話題開始交流,即可慢慢打破僵局、展開對話,不愉快也自然淡化了。

從連結、凝聚到修復關係,與家人、朋友吃飯聊天,本該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有了疫情經驗,所有人都感受到,「很平常的事,有一天也會突然變得再也不平常,所有我們覺得平常而幸福的時刻,真的都要好好珍惜,」張曼娟說。

身處後疫情時代,要重拾過去失落的關係,或許每個人都要試著付出時間,和人一起吃飯,找回得之不易的日常。 閱讀完整內容
天下雜誌2023/1月 第76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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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月 第7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