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爬五樓回家、扛啞鈴走路
國寶級作家黃春明剛過九十歲大壽,他是少數步入老年,持續寫作的作家。但對大家「呷百二」的祝賀,黃春明卻顯得不以為然,他認為活著就得做事,否則不算活著。
文/李若雯 攝影/王建棟
黃春明是出了名的不愛過生日,直到九十歲生日,滿室親友趁他演講時,為他準備「驚喜」,只見蛋糕推出,「快樂天堂」歌聲響起,老作家臉上不禁有了笑容,接著長子黃國珍走上台,拿出父親的背包,抖出父親為鍛鍊體魄,不但日日健走,如今還加碼背著四公斤重的啞鈴。
場面歡欣,台下官員、學者紛紛上前,恭祝大作家務必要「呷百二」,繼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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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
出生/1935年
學歷/屏東師範學校代表作/《兒子的大玩偶》《鑼》《莎喲娜啦.再見》《看海的日子》
殊榮/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時報文學獎、金鼎獎
從罹癌到90大壽
要寫作到「百二」,像中樂透
「我如果真的活到一百二十歲,你們可能還要罵我!」回到士林住家,黃春明想起生日時眾人的祝福,斂起笑容,認真地說,「因為到時候我什麼都不能做,變成家裡的負擔、國家的負擔。」
這間位於河堤畔的老公寓,採光良好,窗外望去見山見河,客廳三面立著書櫃,放不下的書本則四處堆疊。房子是當年黃春明賣了七部包括《我愛瑪莉》的小說電影版權買的,他與妻子林美音一住便是近四十年。
老宅沒有電梯,僅有狹而陡的階梯,對兩個八、九十歲的老人來說,出門、回家都是場戰鬥,即使十年前確診淋巴癌,撐過多次化療後體力大減,黃春明仍堅不搬家。
畢竟這裡有他奉行近半世紀的宇宙規律。他長年晝伏夜出,每日清晨六點入眠,睡至中午時分起床、用餐、寫作,晚上十點則固定至河堤健走一個小時。
維護體能的意志力,使他罹癌後創作仍舊輝煌——八十四歲出版《跟著寶貝兒走》獲頒金典獎、八十五歲出版《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則獲頒金鼎獎,去年底還出了撕畫詩集。
即使如此,黃春明還是不敢想像自己能健康寫作到一百二十歲,「(那種機率)就像買樂透我才不會相信啦,」他用宜蘭腔直率地說。
背後的意志力
去急診,也不願放讀者鴿子
以九旬長者來說,黃春明有很罕見的一副寬敞的骨架,望之高魁梧,說起話亦靈動有神,反應靈敏。但只有身邊親友知道,黃春明的活力,背後更多是意志力的支撐。
今年初國際書展,黃春明出席座談,一到場便在台上說學逗唱,還扮起故鄉老人在月台送別兒孫的神態,唯妙唯肖,然而一回到座談位上,便見他神情瞬間委頓,面露不適。
原來,老先生早上才因重感冒直奔急診室,一出醫院,不管親友死說活勸,他仍強忍不適,硬是直奔世貿演講,理由很單純:他不想讓等候他的讀者失望。
小黃春明五歲的妻子林美音悄悄透露,如今黃春明出席活動,回家總要在床上躺個一天半日才能恢復元氣。除了意志力,黃春明也倚靠老伴的支持。「如果沒有黃師母,他的命運可能不一樣,」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李瑞騰觀察,黃家大小瑣事幾乎都由林美音包辦,如今黃春明一出門,林美音更是緊跟在後,處處替黃春明注意。
即使體力衰退,黃春明仍堅持寫作、撕畫、與讀者見面,「他認為生命不是拿來休息用的啊,」長子黃國珍說,黃春明的哲學便是如此:沒有做事,就不算活著。會有如此想法,或許與黃春明的成長背景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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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可說是「通才」,文學、撕畫、漫畫、戲劇無所不通。圖為57歲的黃春明帶領蘭陽兒童劇團。(天下資料)
曾是反叛少年
從台灣北部一路被退學到南部
出生於一九三五年的黃春明,來自宜蘭羅東,母親在他八歲那年便因霍亂過世,留下他與四個弟妹,不久後父親續絃,黃春明不願叫繼母一聲「媽媽」,與繼母關係緊張。
幼年喪母,如何獨力捍衛尊嚴,成了黃春明一生的課題。升上羅東中學時,因擔心佈告欄內包括自己的補考名單被心儀女生看見,黃春明衝動地將名單直接撕下,為此,他成了羅中創校以來第一個被退學的學生。
繼母對他愈發不滿,吃飯時,黃春明一上餐桌,繼母便用力「碰」一聲將碗筷往桌上放,以示不悅。
「我雖然是青少年,還是有自尊嘛,」黃春明坦言,當年也不懂得檢討自己,便憤而離家,到台北電器行打工,爾後自修考上台北師範,眼見就要絕地大翻身了,然而,他衝動、好強的性格未改,進入台北師範不久後,便因與校警衝突被退學,爾後轉入台南師範,再度因與老師起衝突被退學,最後轉入屏東師範,他猶記當年的屏師校長張效良對他說,「再往南就是巴士海峽了,巴士海峽沒有師範學校了。」
但血氣方剛的黃春明,仍因被屏師同學挑釁,按捺不住怒氣,和同學在蔣中正畫像後扭打起來,老師知道後,為了替黃春明緩頰,便說「你打架還知道不要讓總統看到,有點良心!」就此讓黃春明逃過被三度退學的命運。
這段黃春明總是津津樂道的坎坷求學路,大概是屬於他的英雄旅程了——一個滿誌著反抗、流離,但終究因獲得寬恕而長出翅膀的故事。
當不了「乖乖牌」
若要違反意志,就離職走人
而進入社會,黃春明仍處處與體制扞格。師範畢業後,他在宜蘭廣興國小擔任老師,叛逆的他,對班班都要張貼的「生活公約」很有意見,認為包括「不准說方言」、「不准吐痰」等規定的公約實在太形式主義,便直接撕掉,待督學來校視察,發現黃老師沒貼公約,出聲詢問,讓校長嚇出一身冷汗,直說只是還沒張貼。
和學校格格不入,三年後,黃春明服役,退役後便離開教職,進入中廣宜蘭台,主持「街頭巷尾」等節目,這是他第一個能發揮所長的工作。
他帶著錄音機,騎著摩托車跑遍宜蘭十二鄉鎮,收集各種聲音:打穀機的聲音、割稻的聲音,讓聽眾聲歷其境,甚至當年宜蘭鬧大水,有孩子到電台捐出撲滿賑災,他便在錄音機前,直接將撲滿打碎,讓所有聽眾聽見「啷啷」的零錢聲,效果絕佳,「隔天好多人送棉被、送物資,還叫軍隊的吉普車載去幫忙。」
然而,在那個年代,創意始終得在威權下低頭。一日,電台來了個老太太,向黃春明哭訴,說自己的兒子在當兵,和人起衝突被帶到警察局,最後卻不明不白死在局裡。然而,電台卻要求黃春明不得播放此新聞,理由是怕對岸會聽到廣播內容,有礙國家形象。
為此,黃春明又再度辭去工作,到台北打拚,流轉於各廣告公司。他創意十足,不少人還不知道,如今運動品牌「愛迪達」原譯為「雅力」,是黃春明主張要改譯為更洋氣的「愛迪達」。
賺錢養家的同時,黃春明也持續寫著自己最愛的小說,逐漸塑成了今日的國寶級文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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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春明長子黃國珍(右)眼中,父親個性獨立且自律,最不願給人添麻煩。(天下資料)
「賺」到的日子
人生像彈珠台,最終會下降
黃春明形容,人生就像彈珠台,每顆彈珠彈出去後,在彈珠台的鐵釘間不斷下降,最終就看命運帶自己掉到哪個位置。
「如果(當年)不是繼母這樣對我,我可能也沒有今天了,」談起困厄往事,如今回首,黃春明多投以溫潤眼光,甚至對於罹癌,他也樂觀地說,至少當時已發展出標靶治療,「我如果提早十年得病就沒救了。」
年少失恃,黃春明習於獨立,凡事盡量靠自己,是他由少到老不變的執拗。
長子黃國珍透露,黃春明罹癌時曾幾度危急,當時便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堅持拒絕侵入治療,「他(黃春明)說這樣救回來,身體也不能動,算活著嗎?」
黃國珍說,黃春明最怕給子女添麻煩,凡事謹遵醫囑,醫生說不能做的,他便絕不會做,甚至關於身後事,包括哪幅畫要給孫子、哪些作品要給孫女,黃春明都已交代妥當。
而有些長者難免感嘆,病痛折磨,能做到的事愈來愈少。但黃春明卻不這麼想。
「我已經很滿足了,早就該死掉了,我還要埋怨什麼,」對黃春明來說,如今的每一天,都是「多」的、「賺」的,他認為以大自然的規律,人本來活到七十歲就差不多了,「哪一個老人、哪一部機器、哪一部坦克車放久了不會壞?」
這位走過近一世紀的傳奇作家淡然地說,「一樣的,這都是很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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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
90歲黃春明:祝人「呷百二」可能是一種詛咒
天下雜誌
2024/3月 第7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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