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走過30年大起大落:你要用孩子般的好奇看世界

公司差點倒閉、放棄手機市場,他如何享受成功與失敗



文/鄭郁萌 攝影/楊文財

二○二三年台灣大學畢業典禮開始前十分鐘,大家正陸續就座,忽然台前一陣騷動,在攝氏三十度氣溫下,一頭灰髮的輝達(Nvidia)創辦人黃仁勳穿著招牌黑皮衣出現在場內,畢業生一擁而上,驚呼聲、鎂光燈四起。

輝達今年以來股價翻了不只一倍,光五月二十四日一天,股價就暴漲二四%,黃仁勳的身價因此一夜飆升約六十五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兩千億元)。

這個一夜賺了兩千億元的男子,面對淹沒他的各色披肩黑袍、黑帽、穗帶不慌不忙,雙眼晶亮、饒有興味的看著這些新科博碩士:「我來恭喜你們。」有畢業生用英文說:「謝謝您今天來我們畢業典禮。」他回答:「不,你們才是主角。」對於要求合照,他來者不拒,三分鐘裡拍了二十多張,在校務人員催促下,他才走回後台著裝、準備上場。

等等就要上台演講,他可以不用走這一趟,但知道自己無法待到典禮結束,不如先來看看畢業生,要拍照的都先來吧。這彷彿是黃仁勳的作風,有點霸氣張揚、卻也柔軟溫暖。

「奔跑吧!你永遠不知道是在覓食、還是避免被獵食,無論如何,不要停下來!」演講中這段話激勵人心,有人說黃仁勳是繼蘋果創辦人賈伯斯(SteveJobs)之後最會演講的CEO。前科技部長陳良基形容:「聽他演講是享受,而且他會設法把技術對人類生活有什麼改變,展示給你看。」


▲黃仁勳2016年接受本刊專訪,當天他重感冒,訪問時桌上不得不放著普拿疼,但他仍配合到戶外的屋頂花園拍照,展現強大親和力。

黃仁勳
出生:1963年
學歷:史丹佛大學電子工程學碩士、奧勒岡州立大學電機工程系
經歷:AMD、LSI 工程師
現職:Nvidia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地位:2021年美國《時代》雜誌全球最具影響力百大人物

他曾選錯邊,剩六個月資金再起:
最晚進場,這表示你了解所有人戰法


二○二一年,輝達在GTC開發者大會後三個多月才坦承,演講的黃仁勳其實有十四秒是採用自家技術的數位虛擬人,令外界驚駭。中國科技媒體36Kr譬喻:「堪比賈伯斯當年從牛皮紙袋中拿出MacBookAir。」

說他是三十年科技衝浪人,毫不為過。一九九三年, 黃仁勳在美國矽谷創立輝達以來,一直由他擔任執行長,他也是美國標準普爾五百指數(S&P 500)企業在位最久的科技公司執行長。

但這三十年,卻是無數次與巨人博弈的過程。

一九九五年,輝達發表了第一款產品NV1顯示晶片,它成本低、極為優秀,贏得了日本大廠Sega的合約,但隨後微軟以Windows 95制定Direct3D標準, 縱使NV1再出色,卻不相容於微軟,等於這第一戰他選錯了邊,公司差點因此倒閉。黃仁勳決定轉而支持微軟標準。但當時他最晚進場、又是規模最小的公司,憑什麼打?

他卻逆向思考:「最晚進入戰場並不壞,這表示你是最早了解所有人戰法的人。」

他帶著團隊,用公司僅存的六個月資金,製造出相容於微軟的RIVA 128,價格低廉、性能卻好,一炮而紅,四個月就賣了一百萬張。


把自家Logo 刺在手臂上
黃仁勳身上的刺青,是Nvidia股價突破100美元時去刺的自家品牌Logo藝術體。

他挑戰英特爾 超越摩爾定律,
三倍速研發GPU


接著,他又挑戰英特爾。早年繪圖晶片廠皆遵循「摩爾定律」,也就是每十八個月,單一晶片上可容納的電晶體數目將翻倍的法則,以十八個月為週期推出新品。但他卻大膽提出「黃氏定律」,六個月就更新,把時間縮成三分之一。

小螞蟻毫不畏懼大象,他說:「你相信自己做的是世上最棒的事,大公司有什麼了不起?」 他在公司內設置三組獨立研發團隊,等於是三倍速研發,一九九九年推出「GPU」( 繪圖處理器),相對大眾熟悉的CPU(中央處理器)運算速度大增,適合處理複雜的AI運算。

後來有人問他:「 你是真知道技術上可行?還是為了嚇唬對手?」 他笑著說:「 當年NASA連火箭都無法發射,卻說要登月,也成功了。我們也是,宣布GPU每六個月更新一代,然後專注奮力去做,你會為人類的潛能而驚訝。」

一位電腦廠高階主管說:「台廠很愛講『這按照經驗不可能』,黃仁勳會回答:『請你用光速思考』,跟他合作發現,居然還真的可以。」

黃仁勳身上總是穿著皮衣,與他相識的耐能智慧創辦人劉峻誠說,這象徵他隨時有上場拚搏的準備。他說:「你是最小的,意味著你必須去找出唯一的戰略,然後專注實行它。」

他從不因為自己小而退縮。他生於台南,五歲時父親帶全家移居泰國,但因為泰國政局不穩,只好把兩個孩子送往美國肯塔基州一所龍蛇雜處的寄宿學校,他形容:「很多同學身上帶著小刀,拚鬥受傷很正常。」

那時他九歲,是全校最小的孩子,又是亞洲人,被指派洗全校宿舍的廁所,室友是個十七歲、人見人怕、幾乎不識字、渾身傷疤跟刺青的少年。

但他卻不怕。因為腦筋好,他教這個大他七、八歲的少年認字讀書,最後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室友勸他:「你太瘦了,你必須健身,才能變強。」

他便開始鍛鍊身體、學打桌球,週末時直接睡在球隊的地板上,因為醒來就能繼續練。靠著他的專注,一路打到美國公開賽青少年組第三名,十五歲時登上知名運動刊物《運動畫刊》(SportsIllustrated)。

黃仁勳也衝浪。衝浪的人都知道,衝浪有五成的時間在划水、三成的時間在看浪等時機,真正在衝的時間只有一成。事業上,他也是如此,懂得浪大才衝得高;但當浪頭不適於自己,也要果斷得退到一旁。


▲2021年,黃仁勳在GTC開發者大會上的身影其實是數位虛擬人,以此詮釋Nvidia的實力。

他一封mail果斷撤退手機市場
「只做你做得到的事」轉推AI生態系


二○一○年前後,輝達進軍手機市場,那是一道當時看來毫無錯誤的浪頭,他耗資四億美元、相當於年營收一成來研發產品Tegra。就算中間面臨金融海嘯,仍逆勢提高研發經費,又購併相關公司,數年但二○一四年他發了一封E-mail給管理階層說:「夥伴們,我們再也無法在這產業(手機晶片)做出獨特貢獻,這裡不需要我們,我們退出吧。」

原來當時高階手機晶片已有高通,中低階晶片則有聯發科,輝達卡在中間,也打不了價格戰,難以施展拳腳。

「不要浪費時間在別人已經做得夠好的事,要做『只有你做得到的事』,那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他二○一六年接受商周訪問時坦承,儘管當時手機業務仍能每年挹注輝達一成、約四億美元營收,他卻毫不戀棧。

他放棄了手機這一波浪潮,是因為遠方正有AI的大浪襲來。而且,這道將大大影響人類生活的大浪,可以讓輝達跳脫單純晶片製造商的角色,成為整個人工智慧技術生態系營造者。

他與全球的頂尖大學例如史丹佛、柏克萊、OpenAI等機構單位合作,充分提供支援軟體、開發工具,以及舉辦交流活動等,籠絡社群。甚至二○ 一七年,台灣政府決定支持AI產業發展,他也立刻飛來台灣。

「我認為未來會有『運算產業』供應鏈,輝達是其中的重要角色,既然台積電三奈米廠留在台灣,我們不如一起賭這個。」當時台灣AI計畫總舵手陳良基回憶:「他行動力驚人,我三月才說要推AI技術,他四月就來找我們,幾個月後就合作辦論壇。」
黃仁勳接受《紐約時報》專訪時,提到他用人的三大條件:熱愛某件事、冒險以及犯錯的能力、以小孩的眼光看待世界。

其實,他自己就是個對這世界始終睜大眼好奇張望的孩子。

他八歲在泰國時,有次把打火機裡的油倒進游泳池,然後點火,因為火焰極美,他竟跳進水裡,從水底往上看那火焰:「從水底看,那火焰美得無與倫比, 我至今都記得。」雙親並不擔心他,母親還說:「噢,潛得真好。」

對他而言,這一次次的奮不顧身、跳進未知大海,是嘗試,也是遊戲。
「與其說是受苦、掙扎,更像在玩」
60歲的他,仍有超然的好奇心


「你要用孩子般的好奇來看世界,與其說這(投資失敗)過程是受苦、掙扎, 其實更像在玩。」他說:「你必須問:如果這樣做,是不是很棒?那樣做,是不是 令人驚嘆?如果你一直問自己這問題,那你就有很超群的好奇心。」

他是個充滿童心的衝浪者。孩子用積木堆了一座城堡,一不小心城堡倒了,大人 驚呼、孩子卻毫不吝惜。大人眼裡覺得建好了才是成功,城倒了便是失敗;但在孩子清澈的眼底,城起城塌都有學習,怎麼會是你們眼中的成功或失敗?

衝浪者享受在浪上的快感,也享受落海時掉進海水的浮力,浪上或浪下都是過 程,沒有人能永遠在浪頭上。

他六十歲了,望向這個世界的眼神,仍帶著孩子般的自負與清澈。半年前他到台 灣,跟同事用完餐,在圓山花博館外遇到兩個女孩問他們:「聽我們唱歌好嗎?我們正在直播。」

同事問:「有多少人在看?」女孩們說:「四百人。」

「喔,才四百人啊?」黃仁勳說話毫不修飾,但看到女孩們很努力,他便也湊上前入鏡點歌,想著或許可幫她們增加觀看人數,鼓勵她們:「Try it!」後來,那段影片突破百萬人點閱。

三十年了,但黃仁勳仍然在浪頭前方,一面衝著浪,一面用孩子般的好奇想像:下一朵浪花是什麼模樣?正如輝達一開始連名字也沒有,所有文件都叫NV,就是「下一個版本」(next version)的意思。

每朵浪花都是單獨的,並不是你乘上了這波,理所當然也能搭下一朵。每個衝浪 人都知道,你得調整自己,最後終能搖搖晃晃的,在每一朵雪白浪花裡站起來。 閱讀完整內容
商業周刊 2023/6月 第185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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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勳走過30年大起大落:你要用孩子般的好奇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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