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撰寫這本探討壓力科學的著作時,腦子裡首先冒出的,是宋代文學家蘇軾的《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首宋代哲理詩之所以流傳至今,不僅是因為其文學方面的成就,還在於這首詩啟發人們從不同角度辯證思考。詩中說,從正面看廬山,山嶺連綿起伏;從側面看廬山,山峰聳立;從遠處、近處、高處、低處看廬山;皆呈現出各種不同的樣子。
當人們觀察事物的立足點、立場各異時,就會得到不同的結論;只有擺脫主客觀的侷限,置身廬山之外,高瞻遠矚,才能真正看清其真面目。因此,要認清事物的本質,就必須從各個角度觀察,既要客觀,又要全面。研究二十一世紀挑戰人們健康的慢性非傳染疾病,並了解科學的壓力管理和身心醫學的發展也是如此。
隨著科學和醫學不斷發展,人們已認識到,持續存在的壓力相關激素(主要是皮質醇和兒茶酚胺)可能是影響健康並造成代謝症候群的主要原因。代謝症候群包含:高血壓、高膽固醇血症(血脂異常)、胰島素阻抗(Insulin Resistance, IR)引起的高血糖,以及內臟脂肪型肥胖,都與壓力密切相關,可能發展出冠狀動脈心臟病(冠心病)、動脈粥樣硬化性疾病與第二型糖尿病(肇因於胰島素功能變差或分泌不足)等。除此之外,各種在二十一世紀挑戰人們健康且與壓力相關的慢性非傳染疾病,還包括了慢性肺疾病、關節炎、癌症及神經精神問題等。
不論收入高低,任何人都有可能罹患代謝症候群,而這同時也是前述各種非傳染疾病的重要前兆。換句話說,代謝症候群和非傳染疾病都可能肇因於高度壓力,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了解更多與壓力相關的知識,並習得正確的壓力管理之道。
現代醫學已在藥物和手術方面取得了卓越的進步和發展,過去許多不治之症現在都已能治癒。但這些發展多數集中在人體不同部位上,相較於此,研究各部位之間如何相互影響、加乘作用為何者則相對較少,尤其在心理和身體之間——無論積極還是消極的——更是知之甚少。
壓力反應:身心與外部世界的相互作用
如今,科學家們把心理和身體看作一個複雜的整體,同時越來越關注整體本身以及與外部世界的相互作用和影響,這正是現代身心醫療(Mind Body Medicine)所涉及的領域。
美國的國家輔助和替代治療醫學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 NCCAM)將身心醫療定義為關注大腦、心理、身體和行為的相互作用,以及情緒、精神、社會、心靈和行為因素如何以強而有力的方式直接影響健康的醫學。至於身心醫療的核心,則是採取一些方法來尊重並提高每個人的自我認識及自我保健能力。近年來,國際上有越來越多的綜述文章發表,內容包括系統評價和元分析,總結了關於身心療法的隨機對照或對照研究結果,並為這些慢性疾病及精神心理相關疾病的治療提供了重要支援。
人類是相當複雜的個體,身心與外部世界的相互作用,是壓力反應(Stress Response)研究的重要組成;而如何減壓,也同樣離不開身心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例如,大家都知道,簡單的跑步可改善心情,那麼,除了跑步之外,還有其他更好的做法嗎?拜近來國際上越來越受關注的身心醫學所賜,答案是肯定的。與過去不同的是,目前該領域更側重於研究身心療法的作用,而身心療法也被認為是目前最有效和最安全的緩解壓力方式之一。
減壓是健康管理的重要內容,因此身心醫學也成為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正如哈佛醫學院麻省總醫院的赫伯.班森教授所形容的,如果將健康管理比喻成一張有著三隻腿的凳子,其中一隻腿是手術,另一隻腿是藥物,那麼第三隻腿就是自我保健。身心醫學在自我保健領域中可謂舉足輕重,可促進並維持身體健康、改善生活品質。
保持身心健康,生活更具彈性
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科學研究結果顯示,使用一些特定的訓練方法(例如身心療法),可直接從基因和腦科學方面,對壓力以及壓力相關疾病產生積極影響。這些方法大多易學易練,經過一段時間的規律練習與合理運用之後,便能有效緩解壓力、促進健康、預防壓力相關疾病。
身心療法已是壓力管理與干預方案的重要部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由赫伯.班森教授創立的哈佛醫學院麻省總醫院班森—亨利身心醫學研究院研發的SMART壓力管理訓練、麻省大學醫學中心附屬減壓門診喬.卡巴金(Jon Kabat-Zinn)博士所創立的正念減壓療法(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 MBSR),及英國牛津大學馬克.威廉斯(Mark Williams)教授等人共同開發的正念認知療法(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 MBCT)等。
本書所介紹的SMART壓力管理訓練,是一套針對壓力、情緒進行管理的方法;旨在提高壓力應對能力、有效調節情緒,隨時隨地保持身心健康,實現更具彈性的理想生活。SMART管理訓練從心理學和生理學角度出發,專門訓練並調整人們在遭逢壓力(尤其慢性壓力)時出現的一系列心理和生理反應,並藉此降低這些反應對人體組織與器官造成的損耗。
SMART管理訓練對壓力、情緒以及壓力相關疾病的積極作用已得到了廣泛證實,其中包括處於科學研究前端的表觀遺傳學以及腦科學等方面的研究。
此外,根據目標群眾和疾病不同,SMART管理訓練亦發展出許多細項,例如針對學生的從教育出發方案(Education Initiated, EI,又稱彈性學生方案Resiliency Student, RS);針對老年健康的老齡化方案(Healthy Aging, HA);針對女性的彈性女性方案(Resiliency Women, RW),以及針對癌症、高血壓、大腸激躁症(即腸躁症,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IBS)、憂鬱症的輔助干預方案等。此套訓練已成功應用於Google、Facebook等大型公司管理人員,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MIT)等世界名校學生、麻省總醫院(MGH)與麥克萊恩醫院等醫護人員,以及波士頓紅襪棒球隊(Boston Red Sox)等多次奪得聯賽冠軍的職業運動隊隊員。
改善憂鬱、失眠,實現壓力情緒管理
我在麻省總醫院班森—亨利身心醫學研究院完成了博士後的工作及課業,並從SMART管理訓練結業,成為此方法問世四十多年來第一位獲得培訓師資格的中國人。在美國留學期間,我在當地唐人街為美籍華人進行干預治療,透過嚴謹的科學研究,初步證實SMART管理訓練對憂鬱症患者的憂鬱情緒有一定的改善作用。在實踐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問題,這些問題主要肇因於東西方文化差異。因此,我根據自身中醫心理學和睡眠醫學的專業背景知識,以及十餘年治療失眠、憂鬱症、焦慮症、恐慌症、嗜睡、強迫症等心理和睡眠相關疾病的臨床經驗,對SMART進行了最佳化,並統整出更在地的彈性生活方案(Resilient Life, RL),其中包括壓力管理訓練(SMART)、情緒管理(Emotion Management, EM)、針對失眠的健康睡眠方案(Healthy Sleeping, HS,又稱睡眠管理方案,Sleeping Management, SM)、彈性學生方案,以及壓力情緒管理應用於教育方案等。經過實踐檢驗,這些方案皆展現了良好的效果,並深受歡迎。
碰上冰山,並非只有直接敲擊這招
隨著身心醫學和身心療法的發展,以及科學研究對壓力管理領域的關注,科學減壓漸漸成為每個人都可以了解、學習並且掌握的內容。本書以SMART壓力管理訓練為基礎,從「人體在壓力之下會發生什麼事」以及「壓力來臨時怎麼辦」兩個問題出發,系統性地介紹壓力的科學知識與壓力管理的技術方法,企圖為人們提供系統、科學、有效、實用的自我調節,藉此提高整體健康水準、改善生活品質。
患者(我以內科醫師身分接洽)或諮商者(我以心理師身分接洽)見到我,彼此通常是這樣開始談話的:「我失業了,如果您能幫我找到一份新工作,我的壓力就沒有了。」
當然,我不可能幫他找到一份新工作。若從這方面來看,減壓這個詞並不是很合適,因為壓力源(即造成壓力的事件)是客觀存在的,我的任務是讓他學會應對壓力的科學方法、提高他應對壓力的能力,也就是增加彈性,而不是直接消除或改變壓力源;又因為壓力反應是典型的身心反應,因此「增加彈性」同時涵蓋了生理彈性與心理彈性。
實際上,比起「減壓」二字,我更傾向於用壓力管理來描述自己的工作。這就好像要去除冰山,用斧頭敲擊是一個辦法;升高水溫又是另一個辦法。若壓力是冰山,那麼提高身心彈性就如同升高水溫。人們可能因為焦慮、憂鬱、失眠或其他原因來找我求助,而在學習壓力管理之後,大家都得到了一些幫助。我指導他們系統性的調節方法;他們開始發現並關注生活中的光明面,一切都在悄悄地發生改變,最終讓人生活得更美好。自從掌握這套方法後,他們最初的問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問題;每個人都成了朝著美好陽光綻放的向日葵,我私下也這樣暱稱他們。其中一位朋友說,感覺自己像回到了小時候,每天生活得無憂無慮,並不是因為生活中遇到的問題少了,而是面對問題時的態度不同了,處理問題有了實用的方法。向日葵們不僅自己產生了巨大的改變,還不由自主地將正能量傳遞給身邊的人,同樣也影響著我。在這之後,每個找到我的新朋友,我都會對他說這樣一句話:「我是一面鏡子,接下來你會透過我越來越了解你自己;我能夠一路陪伴你們,見證你們走向更好的自己,榮幸之至,謝謝!」
管理壓力就是在訓練大腦
大腦是人們面對壓力時做出反應的核心部位,因此學習壓力管理就是在掌握訓練大腦的方法,就和透過運動鍛練肌肉一樣。在SMART訓練中包含各種訓練大腦的技術方法,例如放鬆反應(Relaxation Response, RR)訓練,這件事和人們每天的生活都密切相關。
具體來說,本書介紹的壓力管理方法的目標讀者包括以下幾類:
1. 醫務工作者,心理學、身心療法相關從業者,以及對壓力管理感興趣、希望透過學習了解相關壓力管理知識的人。
2. 在生活、工作和學習中感受到壓力的人,未能系統性地有效應對壓力、調整負面情緒的人。
3. 心理疾病以及睡眠障礙(憂鬱症、焦慮症、失眠、強迫症、恐慌症、驚恐發作、嗜睡等)患者。
4. 與心理因素關係密切的生理疾病(例如高血壓、第二型糖尿病、腫瘤、大腸激躁症等)患者。
5. 亞健康狀態者(處於健康與疾病之間),除了心理狀態不佳外,還出現多種身體不適,但又未達疾病診斷標準,尤其已好一段時間有以下六種表現時:
①身體不適:頭痛、失眠、胃痛、胃脹、頭暈、疲勞、掉髮等。
②行為改變:吸菸、酗酒、暴飲暴食、食慾減退等。
③負面情緒:情緒低落、煩躁、焦慮、氣憤、悲傷等。
④認知改變:缺乏決斷力、思維不清、記憶力及注意力減退等。
⑤關係改變:喜歡獨處、與人疏遠隔離、交往退縮、人際關係不良等。
⑥精神(心靈層面)改變:生活空虛、缺乏意義、迷失方向等。
- 經常應對緊急壓力事件的人(但危機干預[Crisis intervention,幫助個體化解危機]例外,建議找專業人員求助),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①學習相關:考試、課業、升學、轉學、畢業等。
②工作相關:業務繁重、重大工作事件(例如決策、會議、上臺報告、與人談判等)、換工作等。
③生活相關:婚姻戀愛等情感問題、親子關係問題、親友生病等。
必須注意的是,SMART壓力管理訓練所傳授的方法大多具有延續性,可持續進行自我調節,但其效果仍受練習時間等諸多因素影響。此外,已確診有精神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的讀者,仍需前往專業機構進行診療,SMART訓練可用作輔助方法配合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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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
哈佛醫學院的SMART壓力管理訓練
王芳
由 方言文化出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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